“瑜儿。”“嗯。”“臣想摸摸你的脸。”瑜儿跪直了身子,把脸凑过去。沈卿鹤的手抬起来,手指从瑜儿的额头开始,一点一点往下摸。指腹划过眉骨,划过眼窝,划过鼻梁,划过脸颊,划过下巴。他摸得很慢很慢,像是在用指尖记住什么。瑜儿没有动,任他的手指在自己的脸上游走。沈卿鹤的手指最后停在他的眼角。那里干干的,没有泪痕。“瑜儿没有哭。”瑜儿没有说话。他只是把脸更近地贴进沈卿鹤的掌心里。不是不哭。是怕一哭,就停不下来了。沈卿鹤的手轻轻覆在他的脸颊上。他的唇角微微弯了弯。“瑜儿长大了。”瑜儿把脸埋进他的掌心里。肩膀开始发抖。还是没有声音。沈铮走出正院的时候,在廊下站住了。老槐树的叶子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铅灰色的天空。他想起鹤儿十五岁回京那年,在这棵树下练枪,枪尖不小心戳断了一根枝丫。那根断枝第二年春天就冒出了新芽,如今已经长得比从前更茂盛了。树犹如此。福伯小跑过来,压低声音:“老爷,陛下的御驾还在府门外,陛下说——”“说什么?”“陛下说,他就不进来了。让您好好照顾小侯爷。缺什么药材,直接去太医院取。缺什么物件,直接去内帑领。陛下还说——”福伯的声音更低了,“太子殿下就住在侯府了。什么时候小侯爷好了,什么时候再回宫。”沈铮沉默了很久。他转头望向正院的方向,窗纸上映着两个模模糊糊的影子。小的那个伏在床边,大的那个手还覆在小的那个脸颊上。霜风穿过回廊,吹动他鬓边的白发。“知道了。”他大步朝前院走去。走出几步又停下来。“让云水把偏殿的炭火烧旺些。殿下怕冷。”“是。”“让小厨房随时温着粥。殿下爱吃桂花糕,让采买的人明日多买些干桂花回来。”“是。”“还有——”他顿了顿,“把鹤儿屋里的门槛也锯了。从今往后,这府里所有的门槛,都锯平。”福伯应声去了。沈铮站在廊下,看着满院的霜。薄薄的一层,覆在青石板上,覆在枯草上,覆在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上。霜化了便是水,水渗进土里,来年春天,草木又会发芽。入夜之后,京城落了今冬第一场雪。不是纷纷扬扬的大雪,是细细密密的雪粒子,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正院的卧房里,炭火烧得暖融融的。瑜儿跪坐在床边的脚踏上,手里端着一碗药。药是沈铮亲自盯着煎的,三碗水煎成一碗,浓得发黑。瑜儿舀起一勺,吹了吹,试了试温度,送到沈卿鹤嘴边。“卿鹤哥哥,喝药。”沈卿鹤微微侧过头,嘴唇碰到勺沿,把药喝了。药很苦,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瑜儿看在眼里,没有说什么。第二勺送到嘴边的时候,他先飞快地从袖子里摸出一颗蜜渍梅子,塞进沈卿鹤嘴里。沈卿鹤含着梅子,苦味被酸甜压下去。他的唇角弯了弯。“瑜儿哪里来的梅子?”“高安偷偷给的。他不让我多吃,说坏牙。”他舀起第三勺药,又吹了吹,“以后每天喝药,我都给你含一颗。这样就不苦了。”沈卿鹤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摸索着落在瑜儿的发顶。十岁的孩子,发顶刚好够到他坐起身时的手掌。他轻轻揉了揉。“好。”夜深了,瑜儿趴在床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沈卿鹤的手指,脸压在他的掌心上,呼吸均匀。沈卿鹤没有把手抽出来。他侧过头,覆着白布的眼睛对着瑜儿的方向。他看不见他,但他能感觉到掌心里那张小脸的轮廓,能感觉到那均匀的呼吸一下一下拂过他的指缝,能感觉到攥着自己手指的那只小手,睡着了也没有松开。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门帘掀开一线,沈铮站在门口。他看着榻上侧着头的儿子,看着趴在床边睡着的瑜儿,看着他们交握的手。他没有出声,轻轻退了出去。雪还在下。老槐树的枝丫上积了薄薄一层白。沈铮站在廊下,仰头看着那棵树。身后传来福伯压低的声音:“老爷,偏殿的炭火添过了,被褥也铺好了。殿下的枕头是从东宫带来的那一只。”沈铮点了点头。“明日让人把那把弓修好。鹤儿答应殿下的。”福伯应了。沈铮转身往偏殿走,走出几步又停下来。“福伯。”“老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