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的那个仰着头,大的那个低着头。小的那个在说话,大的那个在听。小的那个晃了晃牵在一起的手,大的那个便握得更紧了些。月色确实很好。赠马番邦使臣入京那日,秋高气爽。这支来自西域的使团带来了整整三十匹良驹,匹匹膘肥体壮,毛色油亮,马蹄踏在京城的青石板路上,声响如雷。领头的那匹更是难得一见的千里马,通体雪白,唯四蹄乌黑,鬃毛如银瀑般垂落,走动时昂首阔步,仿佛知道自己是这三十匹马里最出色的一匹。满朝武将的眼睛都亮了。大昭不缺马,但这样的西域良驹,哪个将军不想据为己有?兵部尚书赵大人盯着那匹白马看了许久,转头对沈铮低声说:“沈侯,你猜这匹马陛下会赐给谁?”沈铮看了一眼那匹马,又看了一眼站在自己身侧的儿子,没有回答。他有一种预感。果然,萧宸在演武场上检阅完马匹,目光扫过底下那三十匹良驹,最后落在那匹四蹄踏雪的白马身上,微微颔首。“这匹,赐给太子。”满场武将齐刷刷地泄了气。赐给太子,那就是养在东宫马厩里当宝贝供着,等太子长大了再骑。暴殄天物啊。但没人敢说什么——太子殿下是陛下的心头肉,最好的马赐给太子,天经地义。小太子站在父皇身边,听见自己的名字,从萧宸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来,往底下那匹白马上看了一眼。然后他又探出去一点,往武官队列里看了一眼。沈卿鹤今日穿了一身玄色武服,窄袖束腰,墨发高束,正站在沈铮身侧。他没有像其他武将那样盯着那些马看,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目光落在演武场边那排银杏树上。秋日的银杏叶已经开始泛金,风一过,沙沙作响。小太子看看那匹白马,又看看沈卿鹤。看看白马,又看看沈卿鹤。然后他松开了攥着父皇衣角的手。“父皇。”萧宸低头:“嗯?”“那匹马,我要送给鹤鹤。”声音不大,但奶声奶气的童音在安静的演武场上格外清晰。满场武将的目光齐刷刷地聚过来。萧宸挑眉,低头看着儿子:“瑾瑜,那是朕赐给你的。”“我知道呀。”小太子仰着脑袋,理直气壮,“所以就是我的了,对不对?”“……对。”“那我的东西,可以送给鹤鹤,对不对?”萧宸被他这套逻辑堵得沉默了一瞬。他想起上回太子把自己的赤金长命锁解下来挂在沈卿鹤脖子上,说“鹤鹤戴着好看”。上上回太子把皇后赏的玉佩塞进沈卿鹤手里,说“鹤鹤的衣裳太素了,配这个好看”。上上上回太子把御膳房新研制的点心整笼端去了东宫,说“鹤鹤每天教我写字辛苦了,要多吃点”。萧宸发现自己竟然已经习惯了。“你想送便送吧。”小太子得了准许,立刻从看台上跑下去。他个子小,跑起来小袍子一颠一颠的,穿过那些高头大马的时候,马夫们紧张得脸都白了——那些西域马还没完全驯熟,万一尥蹶子怎么办?但小太子眼里根本没有那些马。他穿过马群,跑到沈卿鹤面前,仰起脑袋,拉了拉他的衣袖。“卿鹤哥哥。”六岁的小太子已经不再叫“美人哥哥”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那个奶声奶气的称呼变成了“卿鹤哥哥”,偶尔撒娇的时候叫“鹤鹤”,正经的时候叫“卿鹤哥哥”。但不管叫什么,语气里那种全然的依赖和笃定,从来没有变过。“那匹马,送给你。”沈卿鹤低头看着他,沉默了一瞬。“殿下,那是陛下赐给您的。”“可是我觉得它配得上卿鹤哥哥。”小太子仰着脑袋,认真地看着他,“白色的,好看。卿鹤哥哥骑上去,一定更好看。”沈卿鹤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六年前,这只团子抱着他的腿说“美人哥哥,你是我的了”。三年前,这只团子把赤金长命锁挂在他脖子上说“鹤鹤戴着好看”。如今,这只团子把西域进贡的千里马送给他,说“它配得上卿鹤哥哥”。他蹲下身,视线与小太子平齐。“殿下把马给了臣,殿下自己呢?”小太子歪了歪脑袋,理所当然地答道:“卿鹤哥哥带我啊。”满场武将齐齐沉默了。赵大人偏过头,对沈铮低声说了一句:“沈侯,令郎跟太子殿下这……”沈铮面无表情:“别问。”赵大人识趣地闭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