泠于一看便知有要事,忙问道:“王,发生什么事了?”
理涂:“泠于长老,请您把我父亲的尸首挖出来,另行安置。”
在白鲸族的传统中,掘先人墓乃大忌,这个要求令泠于感到为难。不过泠于也知道,要是没有特殊情况,理涂不会提这种无礼的要求,于是她问道:“这是为何?”
理涂:“乙究盯上父亲的尸身了。”
泠于本就心中存疑,登时想通了其中关窍,不免又惊又怒:“乙究派刹沙王去找理加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他自己都不是海神的对手,派刹沙王去有什么用?原来他是存心要刹沙王死,好拿了他的尸体去炼丹,实在狠毒至极!”
理涂:“理加说得没错,父亲他实在愚忠。乙究心狠手辣,跟在他身边,落得这般下场是必然的事。”
泠于叹息道:“刹沙王将祖训看得比生命还重要,家族的荣耀蒙蔽了他的双眼,使他看不清楚如今的人鱼族已是双手沾满鲜血的魔鬼,而非当年造福于海洋的圣主!这也要怪我没能好好劝谏他,若我态度再强硬些,兴许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追悔已无益。”理涂看向王座后的壁画,壁画中的人鱼和白鲸和乐畅快,亲如一家。而如今的人鱼族和白鲸族俨然是阶级分明的统治与被统治者,那样其乐融融的场景难再重现,“泠于长老,我想带领白鲸族脱离人鱼族。”
泠于轻声说道:“这很难。白鲸臣属人鱼太久了,久得已经没有自由的概念了。”
理涂声音温和而坚定:“难也要做。做不成也要做。我相信只要自由的曙光出现,族人们会觉醒的。”
泠于看着理涂孤单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
理涂和理加很像。理加的道是向外,所以她选择去刺杀乙究。理涂的道却是向内,她想解放白鲸一族,唤醒白鲸心中沉寂已久的对自由的向往。
她们各行于道,殊途同归。
泠于感到很羞愧。她们这帮老东西实在没用,竟然将自由拱手让人,将破烂丑陋的世界留给孩子们,让孩子们不得不流血流泪去争一个新世界。
如果还能挽回,如果能让这个世界有所改变,即便再艰难,即便要付出生命的代价,她也愿意。
“王,无论您想做什么,我都会在您身边。”泠于说道。
理涂看向泠于,眼中有泪光闪动。她朝泠于作揖行礼,泠于赶忙制止。
泠于长长叹了口气:“是我们这些做长辈的没用,害苦了你们。待我将刹沙王的尸首带回来,我们再来商讨这件事。”
理涂点点头:“去吧。”
乙究炼丹不是秘密。为了炼丹,他常做灭族之事,挖部下尸体又算得了什么?泠于当即前往鲸鱼墓地。
泠于走后,大殿恢复了安静。
理涂坐在王座上,揉着眉心。
按照族中的安排,她继任白鲸王应当是几千年后的事情。
刹沙自尽后,她没做好准备就被推上了王位,一大堆事压在肩头,和人鱼族斡旋,安抚族人情绪,处理刹沙遗留下来的事务……所有的一切都成了她无法推卸的责任。
她很累,但她已是一族之王,不能将脆弱的一面轻易流露。
忽然的,她很想念母亲。
印象中,母亲是个很特别的人,仿佛来自异域,跟她见过的所有族人都不一样。
理涂一度不知道母亲的疏离感缘自何处,直到一场战事结束后。
那是一场漂亮的胜仗,白鲸和人鱼举杯庆贺,所有人都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母亲却没有出现在筵席中。父亲和族人们推杯换盏,只有理涂发现了她的缺席。理涂悄悄溜出王殿,找了很久,才在墓地里找到母亲。
母亲站在墓地里,像一个孤独的幽灵,对着如山的尸堆沉默。
理涂清楚地看见母亲脸上的泪痕,那是为那些陌生的死者而流下的眼泪。母亲身上所散发的悲伤就像一阵巨浪,将母亲淹没,也将理涂淹没。她忽然很想哭。
正是在这一刹那,理涂明白了,母亲和族人不同之处在于她厌恶战争和杀戮,痛恨暴力和流血。
母亲觉察到理涂的到来,擦掉眼泪,露出笑容,牵起她的手,陪她回了房间。母亲照例给她讲了一个故事,讲完,她替理涂盖上被子,起身便要走。
不知怎的,理涂感觉母亲会离开白鲸之境,再也不回来,于是拉住了她的手。
母亲又坐回床畔,躺在她身旁,唱着歌谣哄她睡觉。
理涂乖顺地闭上眼睛,在母亲身上熟悉的香味中睡了过去。
后来的日子如常,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在另一场战事结束后,母亲不见了。父亲派了很多人去找,皆是无功而返。有人认为她被敌人掳走了,也有人觉得她死于战火。
只有理涂知道,母亲是自己离开了。
不过她谁也没有告诉,包括理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