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这天直到周小凡困得睡了过去,也没等到盛霆远的回复。
周小凡又做了噩梦,梦见他在一艘快要沉的轮船上,看见了安详地坐在船尾的奶奶。
奶奶逆着光朝他笑着,他看不清奶奶的脸,只能看见奶奶朝他招着的手。
梦里的周小凡迫不及待地飞奔过去,喊道:“奶奶,你病好了啊!”
然而还不等他欣喜地抱住奶奶,奶奶的身影却在阳光下开始慢慢消散,“凡凡,奶奶走了,照顾好自己。”
周小凡从梦中惊醒,耳边似乎还回荡着梦中奶奶的余音。
他想,这只是一场梦。
他奶奶现在还在医院里躺着。
他重新闭上眼睛,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他又听见房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杂音。
周小凡以为是自己的幻听亦或是他爸妈起夜的声音,直到他听见他妈焦急又不安的话语,“快点!快点!小胡说吐了好多血!不知道现在什么情况了!”
第38章我也是孤儿了
周小凡的奶奶去世了。
在所有人沉入睡眠时,她突然持续性大吐血,监护仪器发出刺耳的报鸣,惊醒了陪在一旁打盹的护工。护工吓得连忙按床头铃,一番兵荒马乱后,周小凡的奶奶再一次被送进了抢救室,但这一回没能抢救回来。
周小凡一家三口抵达医院的时候,他奶奶已经被推进了太平间,身上盖着一张纯洁的白布。
周小凡从很小的时候就很害怕尸体,可今天他却坚持和他爸妈一起进了太平间。
当医揭开白布时,是近两个月来周小凡第一次看见身上没有插入各种管子的奶奶。她的双眼安详紧闭,唇上没有任何色彩,就好像睡过去了一样。
周小凡的第一反应并不是感到悲伤,而是想到奶奶住院的第一天,他坐在病床前,宽慰地拍着奶奶满是皱纹的手,说些逗笑的话。此时此刻,他似乎还能感受到那只手的余温,完全无法和眼前冷冰冰的尸体联系在一起。
而在奶奶偷吃马卡龙被他发现的那一天,他吃着奶奶给他热好的菜粥,奶奶突然心血来潮地感叹现在的日子比从前幸福许多。可当提起贫苦的童年时,奶奶的唇角带着回忆的浅笑,说不后悔这一辈子的经历。现在回想起来,那番言语像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早在厄运到来之前就已有了一次人的走马灯。
不知何时,周小凡的眼泪扑簌簌地流了下来。
医护人员对他们说了几句节哀的话后,便开始暗示家属可以办理死亡证明,以及联系殡仪馆了。
周小凡从不知道原来死亡是那么麻烦的一件事,麻烦到活人连伤心的时间都很短暂。
手续办好、殡仪馆联系完,他爸还要挨个通知五服内的亲戚。按照规矩,这个活只能由周小凡他爸来办,连他这个孙子都僭越不得。
再然后就是跟着灵车去殡仪馆,和那边的负责人员商量葬礼的规格。
清晨的曙光冒出天际线时,他们租用的那个追悼厅已经布置完毕。周小凡的奶奶躺在水晶棺中,穿着深红色的寿衣,身形缩小了一大圈,像是民国来的小老太太,面色比在太平间时还要苍白许多。
而在水晶棺的斜上方挂着一个小电视,上面轮回播放着周小凡他爸从手机里找出的周小凡奶奶前的照片。至于灵堂正中摆的遗像照片则是拿周小凡他奶奶公交卡上的两寸照片复印的——谁也不曾意料到她会在这个年纪去世,也就不会特意提前去拍什么照片准备。这张从公交卡上找出的照片约莫是四五年前照的,和周小凡他奶奶,至少是和周小凡记忆中的奶奶完全不相像。
到了七点半,陆续有亲戚带着纸钱和其它丧葬品来了。关系近一点儿的亲戚甚至一起做了花圈,由殡仪馆的人送了过来。
当他们来到灵堂前下跪时,披麻戴孝的周小凡他爸妈就要跟着跪,然后接受亲戚们的哀悼和对人无常的感叹。
周小凡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又忍不住抹了抹泪。
越晚来的亲戚关系越是疏远,到后面来的一些人连悼词和跪拜也没有了,远远地站在灵堂外看一眼,然后笑嘻嘻地和久未见面的亲戚熟人聊起天来。
这是葬礼的第一天。
要等晚上守完灵,第二天正午才会将周小凡他奶奶送去火化,然后下葬,安放在周小凡素未谋面的爷爷旁边。
到了下午的时候,周小凡被他妈赶回家洗澡补觉。
回到家里,周小凡觉得整个屋子前所未有的安静。他快速冲了个澡,躺在床上,却莫名头痛得厉害,无论如何也睡不着。到了傍晚,他重回殡仪馆,发现追悼厅旁供家属休息的小房子里多了许多饮料酒水和泡面,周小凡他妈,和他家的亲戚,以及他爸的同事们围坐在一张方桌旁打牌,烟头丢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