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会把照片冲洗出来,用马克笔在相纸底下标好日期,装进相册。
这个冬天,我应该要提前拍最后一张照片了。
她也看过黎叶的照片——我们的合照,以及和符浩的合照都还放在卧室的床头上。
相机是一项伟大的发明,它将时间定格在从前,照片里的人还是当年的人,只有我在经年累月中渐渐衰老。
余余成年的那天,我给她办了个简单的日宴,就在院子里。
家里除了花,很少有鲜艳的东西。我特意买了彩色的气球,用气枪吹成鼓圆,绑在门廊上。
余余拎着水桶去给蔷薇浇水,背对着我对着树根嘀嘀咕咕,我走近一些,听到她说:“黎叶叔叔,今天我十八岁,成年了,以后我们会把昂叔照顾得很好,你放心,每年要按时开花啊。”
她没有见过黎叶本人,只靠着几张照片,一些只言片语,就对黎叶出难以言说的亲昵。
阳光洒在她柔软的长发上,恍惚间我想起记忆中她还是个个头只到我膝盖的小怪兽,会跌跌撞撞地奔向我,抱住我的小腿,仰着头笑着叫我昂叔。
黎叶曾经说过的那些关于命与死亡的话在耳边回荡——命就是一场永无止尽的轮回,如果把走向海洋的符浩比作一场鲸落,那黎叶是落叶归根,变成养分滋养着世间万物。
那一天,我看着站在满目金色蔷薇之下的余余,嗅着空气中无法忽视的香气,终于在某一瞬间,接受了黎叶已经离开我很多年的事实。
我的耳边在那时忽然响起一首老歌。
“午后温暖的阳光温柔闪耀,雨后绚烂的彩虹五彩斑斓……你看我看的这个世界美好至极,你看呐我的所有,都是我的美丽……”*
蔷薇还在如期绽放,文昌发射中心依旧运转数十年,余年和余余健康快乐的长大,我在你走后依旧好好地看着这个世界,黎叶,我想,这就是你一直想看的世界,也是想让我看的世界。
夜晚的时候,吃完饭余余要吹日蜡烛了,她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冥想片刻后睁眼吹灭了蜡烛。
我想起以前每年的夏至,黎叶也是这样虔诚地对着一束摇曳的火光,许下心愿。我按照惯例象征性问他许了什么,每一年他都是说:“不能说啊,说出来就不灵了。”
“说不说都不灵。”
“啧啧啧,你一个写小说的怎么在这件事上一点都不浪漫。”黎叶用食指挑了奶油,涂在我的脸上,“我每年的愿望都一样,等我们八十岁的时候再告诉你。”
送走老余一家后,我忍不住想要喝点酒——因为白日里发的种种,我突然想要见黎叶一面。
两瓶伏特加下肚,我果然看见了黎叶。
他还穿着离家前的那件白色衬衫,慢慢悠悠地朝我走来,在我的身边坐下,伸手拂过我迷蒙的双眼,叹着气问:“你已经很久不喝酒,今天这是怎么了?”
“余余成年了,要是你在这里该有多好。”
“我一直都在你们身边,没有走远。”他笑着说,然后弯腰抱住我,“叶准昂,你已经五十岁,怎么还跟小孩一样哭鼻子。”
我感受不到他的体温,只能凝望着他的双眼,吸着鼻子说:“今天看到余余站在蔷薇下面,我突然觉得命是如此的美好,可是,一回头发现身边没有你,又觉得命是如此的残酷。”
他没有重量地拍着我的背,很久后才出声:“命的意义就在于,一粒小小的种子,在经历暴风雨后,还能坚强的活下去,小昂,这些年你辛苦了。”
我哽咽着问他:“你还没有告诉我,每年的日愿望许了什么?”
“秘密,等你到了八十岁的时候,我告诉你。”
我的命已经无法支撑我走到八十岁。而关于黎叶日愿望的秘密,也成为了无解之谜。
关于黎叶的故事,我想停在这里刚刚好。
一个笔记本写了一半,却装不下黎叶短暂的一。密密麻麻的文字已经耗费我所有的精力,继续写下去,我已然感知到,我快要控制不住自己即将喷薄而出的情感。
合上笔记本,我捂住翻搅的腹部,扶着桌沿喘息片刻。挨过一阵烙铁按在皮肉上的烧痛,我从抽屉里拿出一叠信笺。
重新提起笔。
黎叶:
这应该是我最后一次给你写信。
我一直没有告诉你我病了,错过了最佳治疗时期,手术对我来说于事无补,只能依靠药物治疗,然而药物现在也没有用,我应该是撑不到你说的八十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