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叶家不卖货,在门前用大大小小的花盆种了很多植物,甚至在西南方向挖了一个大坑,栽了一棵高大的柚子树,远远看去,像微缩版的热带雨林。
每天早上,黎叶会趿拉着拖鞋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打着哈欠给那些绿植浇水,浇完了会隔着一扇半人高的篱笆叫我。
“叶准昂,去医院了。”
“叶准昂,出去玩了。”
“叶准昂,上学要迟到了。”
在玉京活的第一个夏天,他带着我认识了很多人,其中就有符浩。
符浩跟黎叶同岁,是个咋咋呼呼、热情过头的男,听说我刚来就因为芒果进了医院,始作俑者是黎叶,于是拉住黎叶一顿批评教育。
“你说你是不是缺根筋,人刚来就让你害进医院,你看小叶弟弟这个脆弱的小身板,还好人没事。”
黎叶好脾气道歉:“我的错,你就别骂了。”
符浩勾住我的肩膀,叮嘱我:“小叶弟弟,你看着太单纯好骗,以后陌人给的东西别乱吃啊。”
我看着黎叶,声如细蚊:“他不是陌人,他也不是故意的。”
“咦哟,你黎叶哥哥人面兽心,心眼坏着呢,听我的,以后离他远点,跟浩哥混,浩哥保你在玉京吃香的喝辣的。”
我很难将黎叶和符浩的形容联系在一起,因为在我看来,黎叶对我始终是温柔、有耐心。
直到,我开学上高一,被人欺负,黎叶把欺负我的人堵在巷子里揍了,我才知道,符浩说的是对的。
第3章缅栀子
从哈市迁徙到一座新的城市活,闷热的天气、奇特的饮食以及陌的环境都让我无法快速适应。
因为酷热和潮湿,我喜欢猫在房间里,只穿一件白色的背心和短裤,躺在冰凉的地板上吹风扇,以此消解玉京的炎夏导致的眩晕。
母亲在楼下开了一家杂货店,还没有开学,不用去学校,每天都能听到她和别人用玉京方言交流时发出的爽朗笑声。我听不懂,但能感觉出现在的她比在哈市时,快乐了很多。
哈市的夏天短暂,冬日漫长寒冷,果然远离寒冷的北方以及负心汉才会让人心情舒爽。
我躺在地上,漫无边际地想着有的没的,想我父亲酗酒后打我的母亲,狠狠地咒骂两句,然后下一秒思绪飞到外太空,跳跃两下又潜入海底;或者是幻想自己是头老水牛,被人驱赶着往前犁地,更或者自己变成一朵蒲公英,风一吹,身体四分五裂,落到山间、田野里……
在遇见黎叶之前,这样的幻想无人可以分享,纵然是我在哈市的好朋友老余,在少年时期对我这些不着边际的想象表示难以理解。
对牛弹琴弹了两次,我再也没跟老余分享过。
可黎叶不同。
或许是因为他从小喜欢观察植物,并从中总结出很多经验,在遇到我之后,他也将我当成了某种植物来观察,或许是花,或许是树,也或许是墙角的一小丛青苔。所以,他能从我对着某个东西发呆的时间长短,判断出我又在神游了。
然后他会问我在想什么,起初我不太想告诉他,只说在发呆,后来他问的次数多,问得真诚,不知道是从哪一次开始——或许是高一结束的那个暑假,我开始习惯于和他分享自己脑袋里那些奇奇怪怪的联想。
他总是耐心地听我说完,爽朗地笑着,伸手揉乱我的头发:“你的想象好可爱,不过下次可以站在路边安全的地方再想,刚刚有车经过,万一撞到怎么办。”
你看,黎叶就是像这样,直截了当地侵入我的世界。
在他和我拥有共同记忆的第一个夏天,黎叶以吾梦老街为起点,骑着一辆了锈的二八大杠载着我穿梭在玉京的大街小巷。
他说:“叶准昂,让我带你认识这座热烈的城市。”
黎叶推出单车,在仔细打量我苍白的皮肤后,噔噔噔跑回家,拿出一顶宽大的草编帽盖在我的头顶:“哈市是没有太阳吗?你像是没有过光合作用的植物,又瘦又白。”
他还伸出自己的手臂和我的放在一起做比对,一黑一白两条胳膊形成鲜明的反差。
他的骨架偏大,我在他的面前像只营养不良的走地鸡,我有些自卑地缩回手,他却隔着草帽拍拍我的脑袋:“太不健康了,以后多吃饭多晒太阳。”
仲夏的午后,凤凰花开满玉京。
我坐在单车的后座,跟随黎叶在滚滚热浪中晃晃悠悠地游走在火红一片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