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坐在树根底下,背靠着一人将将才能抱住的树干,嗦着凉丝丝的冰棍,视线飘向树荫外被烈阳炙烤着的世界。
热气翻涌,远处的大海边有蚂蚁一样的人在水里扑腾,纵使隔得远,我依然能想象出他们在海水里快乐扑腾的声响。
位于北纬19°32′的玉京就是这般,有连绵不绝的墨绿色山川,有湛蓝的海水,以及漫长的夏日。
黎叶突然出声,让我别动。
他伸手拂过我的头顶,再放下来时手里多了一朵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在我头发上的凤凰花。大概是花的重量太轻,以至于我竟然没有感知到它的存在。
“手给我。”黎叶说。
我依言照做,递出自己的右手,不解地看着他。
他轻轻将花放在我的掌心之上:“送给你的小礼物。”
这朵花后来被我夹在《托斯卡纳艳阳下》的书页里,很多年后我无意间翻开这本书,发现了这朵已经干枯的花,一瞬间泣不成声。
在我们尚且年少时,黎叶曾问我的梦想是什么。
我忐忑片刻,小声说,我想成为一个作家。我忐忑是因为,我怕他会像其他人一样嘲笑我的空想主义,同时我愿意述说,是因为倾诉的对象是黎叶。
只要是他,好像这样的梦想不至于难以启齿。
黎叶果然没有嘲笑我,他只是摸了摸我的脑袋,说:“是一个很浪漫的梦想,我相信未来有一天,你会成为作家叶准昂。”
然而,许多年后,当我成为“作家叶准昂”时,你却已经不在我的身边了。
年少时我沉迷阅读,通过文字触摸每一个远方的故事;青年时,我开始书写文字,书写每一个不切实际的故事。
可我的一写过很多光怪陆离的故事,却从未书写过黎叶。
几十年的时光沉重如山,悬在笔尖,总让我无法走笔成文。
时间进入2045年的冬天,北京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大雪。
在找了无数个花匠试图拯救蔷薇,得到的都是已经枯死的结果后,我不再挣扎了。
这是它的宿命,也是我宿命。
那一天,我坐在温暖的书房里,窗外是簌簌落下的大雪,而我手边也摆放着一份医的诊断书,再过三个月,我的命就会走到尽头。
腹痛从去年年初就开始折磨我,那时候我就该警醒的。人到了这个年纪,能威胁到命的东西,只剩下病痛。
气数将尽时,很多人会回顾自己的一。家人、朋友、年少时的梦想,以及那些未曾填补的遗憾。
如果说我的人还有什么遗憾,那应该只剩下黎叶了。
我突然想要试着书写过去,也是试着书写你。
我想用文字抵达那座墨绿色的城市,抵达那段漫长的夏日,以及抵达你。
你——叫作“黎叶”的你。
第2章芒果
大部分的故事,似乎总是以一次远行开始。我和黎叶的故事免不了俗套,但对我来说,我们的故事更像是一场候鸟的迁徙。
在我十五岁那年的夏天,我的母亲终于无法忍受和叶明支离破碎的婚姻,下决心离婚,并只身带我回到玉京老家。
大概是哈市的冬天太冷了,候鸟又总是向往温暖的南方。我看见她悲伤地站在家门口,说:“小昂,冬天到来之前,我们去一个温暖的城市活吧。”
我们拖着两个行李箱,坐了一天一夜的绿皮火车,穿越几乎整个中国版图,抵达位于北纬19°32′的南方岛城玉京。
然后,我在漫天的晚霞中,见到了十六岁的黎叶。
他是个皮肤黝黑的少年,但瞳仁却像琥珀一般,如雨水冲刷过,很亮。他站在一辆用来拉水果的车旁,车身上贴着“符家水果店”五个大字,其中“符”字和“店”字掉了几笔,变成“付”和“占”,只留下依稀可辨的胶水印子。
我正在思考来接我们的这家人是不是姓“符”,就看见黎叶的爸爸黎川高兴地和母亲拥抱,说:“老林,你总算回来了!”
黎川也是个皮肤黝黑的男人,戴一副笨重的黑框眼镜,看上去像个教授。而他确实是个植物学的教授,在玉京植物研究所工作,经常在国内外的森林里奔走,为拯救濒危植物努力。
黎叶的一受到他的影响很大,不,或者是黎叶的一受到他父母的影响很大。黎叶的母亲也是植物学的教授,在省大学教书,一次外出勘探时遇上山体滑坡,不幸遇难。
在我迷茫于人理想时,黎叶告诉我,他要走母亲走过的路,去看母亲看过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