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的温度太迫人,呼吸太真实,心脏砸穿了褚昀龟裂的身体。干涸的人搅拧着挤出了悲伤的水,从眼眶里一颗颗滚落。他奇怪,怎么又会哭了。褚昀闭上眼睛,更贴近过去,挨近了奢侈的幻想。是梦也好。如果有把刀子就更好,捅进他的心脏,或者穿进他的大脑,让这一刻永存。光透过眼皮,褚昀再次睁眼。慢慢地,往身后贴了贴,空无一人。他无知无觉躺着,甚至没察觉这里不是医院。开门的声音,他以为又是李知夏。走到哪里,做了什么,然后响起了,书翻页的声响——褚昀怔住。他手指动了动,僵硬转动眼珠,朝熟悉的方向瞥去。褚昀呆呆望着,被摁下了暂停键,眼球弹跳着,几乎要把心呕出来了。他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变得轻慢,生怕惊扰了眼前这个太过真实的幻象。时见仿佛察觉到他的注视,停下翻页的动作,缓缓抬起头来。目光在空气中交汇。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沉默错愕。心跳疯狂加速,眼底燃烧起毁灭一切的渴望。他还虚弱到颤抖,却拼了命挣扎着想从床上爬起来。“别……”声音沙哑的变调,干涩难听。他慌乱又急迫,拼命挪动着身子,从床边翻下去——绝望的、狼狈的、毫无尊严的——重重摔落在地板上,砸出一声闷响。“褚昀!”褚昀拖着虚弱无力的身体迫切想朝那里爬去,被慌忙捞起来。“你在做什么?”时见眼底红了,切齿盯着怀里的人。褚昀僵在他怀里,哆嗦得厉害,分明没有一丝力气,干枯的手还以为紧紧抓住了怀里的人。泪水不断涌出来。“别走……别丢下我……”褚昀魔怔了一样,惊恐瞪着眼睛摇头。“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从头到尾都是自作多情,知道你不过是用对全世界都有的好心接近了一个神经病,所以被我缠上阴魂不散。”他语无伦次在忏悔。“时见,不,不!童桦,我那么……那么那么爱你。”褚昀哭出声。“你今时今日所有苦难都是我造成的,你的世界从出现我的那一刻起就进了地狱,我是魔鬼,是坏蛋,是不配得到任何爱的王八蛋!”他用尽了所有能说出来的坏话用在自己身上。期待用无尽头的贬低,来换取面前人的怜悯。“可我,可我……那么爱你……”时见看着他。看他克制不住在发抖,握住了瘦得剩一把骨头的手腕。被他碰到,褚昀瑟缩发抖,意识到那是谁的手,是谁愿意接近过来的一刹那间,他双手立刻合握上去,把时见的手整个包在了掌心里,抵在自己瘦骨嶙峋的胸口。“哥哥,哥哥……”他叫得可怜。不知道时见怎么愿意回来,不知道他怎么愿意摸自己,不知道他怎么没抽出那只手。但褚昀哀求:“到底要怎么做你才能爱我,求求你求求你,告诉我……”“不要求我。”时见说,“什么也不要做。”褚昀的身子僵住,克制不住身体神经性发抖,他想站起来,想找坚硬冰凉的地方撞破脑袋让血流出来清醒冷静。“你说得对,你是个坏蛋。”他听见时见说。合握着的手不受控地分开,心却恐慌叫嚣着时见会逃跑的,他会头也不回离开的。两只手才颤抖着松开一点,又被反握住收紧,褚昀眼睛晃动着努力聚焦,看清楚面前的人。时见又说:“你说得不对。”心裂开了口子,里面的血淌出来填满了腹腔,从毛孔里渗出来,疼得他呼吸困难。该恨的,该无法原谅的。可是恨从何来?怎么才能不原谅?那天和阮清让通话让他久久无法平息。如果他对褚昀的爱来自于一个被植入的念头,那他做不到的狠心,就显得是如此恶心。——所以你催眠我,让我以为自己爱褚昀。“不。”阮清让否认,“我没办法催眠你爱上任何人。如果我能做到,也许最先尝试的,会是让褚冕爱上我。”“打火机的声音,熏香,音乐,都是给你进入梦境的心理暗示。人类的大脑比想象中复杂,我能做到的,是强化你有的,弱化你忘记的。所有治疗,都只是在重新定义你当做噩梦的痛苦过去——把它们真的当做一场噩梦。”从一开始,阮清让做的最重要的事,就是阻止时见记起。“人的记忆可以断裂,但不会没有来源。你对褚昀的爱,你经历过的、感受到的,到底是来自于我的‘治疗’,还是来自于你自己,我想,你自己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