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和时见相处的快乐幸福,一到夜里就化作又一次的背叛抛弃。一切如附骨之蛆吞噬着他。他恨童桦,也恨自己。恨自己竟然还爱着曾经伤害过自己的人,恨自己竟然如此卑微又无可救药地被他吸引着。最恨的,是他正在爱自己。在少女峰的落雪里,褚昀想要向上苍祈祷。如果这是上天给他的惩罚,那也足够了。如果这是拥有不配拥有的人的代价,那他忍下了。可是——时见的顺从、温柔像一把无形的刀刺进心窝。褚昀总忍不住记起,这个人的爱是假的。他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可好像很轻易就爱上了褚昀。时见对褚昀的爱无出处、没来由,凭空生成。他的爱那么轻易就能说出口,无论问多少次都是斩钉截铁的回答。从未有过任何犹豫。真生气啊。褚昀对毫无理由顺从的爱,从愤怒到麻木,最后成了恐惧。他不知道大哥做了什么,可他知道,童桦不会爱他,所以时见的爱是假的。最恶心的,大概是自己的无法自拔。到底有多卑贱,才能明知是谎言,还要一次次质问出让他更加煎熬的回答。他抵在时见胸膛上,忍也忍不了地淌下眼泪。可是,“童桦,我真的……”很喜欢你。那一刻,也许站在高峰上的卑劣终于被天听见,于是剥夺了他幸福的权利。他无法继续粉饰一切在恐惧里胆怯地幸福了。画室里,褚昀握着铅笔,凌厉画出了一道道线条,铺满浓烈的红。那是,他的玫瑰。他死死盯着,在拿到成品那一刻,扣在时见手腕上,凝视被荆棘玫瑰遮住的被江流撞击留下的细碎伤疤。心抽搐着,做下了狠毒的决定。他很擅长表演,那就演褚昀喜欢的人给他看吧。他选择了将错就错,自欺欺人——让眼前的人怀着“替代品”的身份,永远留在身边。这样,他就能名正言顺占有他,圈养他,再也不会离开,再也不会被夺走。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的爱变得不再那么可笑恶心,才能勉强维持着脆弱的自尊。褚昀知道自己有多狠。每次用冷漠尖锐的言语刺伤时见,就像一把刀更深扎进自己心脏。对时见的十分狠,有九分都会弹回自己身上。但这很好。这种自虐是唯一能让他感到平衡的方式。时见的痛苦,也是他的痛苦。他们共享着同一种绝望,才能让他的卑贱不那么刺眼,才能稍稍宽恕深爱着的自己。褚昀从来不是“又一次”爱上。无论他如何逼迫自己去恨,去折磨,去故作冷漠,都无法抹去他对时见的依恋爱意。喜欢从未中断。只有爱和日复一日里无法放手的更爱。可被关在屋子里的时见像一朵将要枯萎的花。褚昀比被关着的人还更手足无措,甚至不敢再看他。他频繁出门,不敢站在他面前。直到阮医生对他叹了口气:“放他出门吧,让他做点想做的事,情况会好点。”他想做的事。褚昀知道。做一个演员。他一边想把最好的给时见,一边痛恨自己竟然无能到必须用放手来换取对方一丝快乐。他甚至害怕,一旦时见踏出门,自己就再也无法彻底掌控他。为了更广阔的天地,褚昀选了很久后,他们搬进了昼隐公馆。褚昀第一次站在那儿,仿佛能看见时见坐在阳光下的笑意,像是看见了那年的夏天。阮医生说接触阳光和植物对他会更好。“在这里。”褚昀指着宽广草坪,“建一间玻璃花房。”这样,他在家里也会有点事做的,不会太孤单了,对吧?直到《无名鸟》的机会到来——他想起舞台上的童桦,随时会消失一样的暴烈。“我不喜欢。”他冷冷说。用尽了一切讥讽恶毒的话来刺痛时见。想要他知难而退。但看见的是他静静凝望湖泊的茫然。褚昀怕了。最终同意时见接下《无名鸟》,是无数个漫长煎熬的夜晚他与自己一次又一次搏斗的结果。但那场斗争从一开始就是毫无意义的挣扎。他一早知道,自己永远也无法真正对时见狠下心来。他答应了。站在暗处,隔着落地窗,看见时见得知可以拍摄《无名鸟》时,整个人松弛下来,眼底眉梢都带着无法掩饰的柔和。褚昀胸口最柔软的位置被手指戳住,继而慢慢升起了一种无法控制的、卑微又愚蠢的欢喜。他站在那里,明知道不应该,却还是毫无尊严跟着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