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无极走了。他走的时候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回头也看不到那个人了。那个人眼里只有一个人,那个人永远只会看着一个人。他嫉妒那个人,但他知道自己不配。姬长空和林无涯并肩坐在幽篁殿前的石阶上,看着那片紫色的竹林。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林无涯从他手腕上解下那条旧布带,一圈一圈地缠回自己手腕上,在末端打了一个结。结是死结,解不开了。姬长空看着手腕上那道已经淡得快看不见的白痕,嘴角弯起一个弧度,林无涯也看着他,嘴角也弯起一个弧度。两个人就这样看着彼此,笑了很久。姜太虚是在黄昏时赶到天煞城的。他拄着竹杖一步一步爬上那万丈高空的城池。苍老的身体在风中摇摇欲坠,但他的手很稳,竹杖在地上一点一点,像他三万年来走过的每一步。他走到姬长空面前,伸出手把他从石阶上拉起来。下界的条件殷无极退走后的第三天,姬长空从昏迷中醒来。他躺在幽篁殿的玉石床上,身上盖着锦缎被褥,枕边放着一束紫色的花。殿内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竹林的呜呜声从窗外传来。他动了动手指,发现自己的身体比昏迷前轻盈了许多,修为从人仙后期突破到了地仙中期,青木圣痕从胸口蔓延到了整条右臂,长生青木体的觉醒进度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青木大帝那一指不仅救了他的命,还帮他打通了体内很多以前从未被触及的经脉。林无涯从殿外走进来,灰色衣袍上沾着露水,手里端着一碗热粥。灶膛里的火映在他脸上,将那张冷峻的面庞照得柔和了许多。他走到床边,蹲下来,把粥碗放在床头的小几上,伸出手探了探姬长空的额头,掌心贴着他微凉的皮肤。“不烧了。”姬长空看着他那双漆黑的眼睛,嘴角弯起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他伸手端过粥碗喝了一小口,粥很烫,烫得他皱了眉,是杂粮粥,加野菜和盐,跟冰雪宫精舍灶台上煮的一模一样。他不知道林无涯是从哪里弄来这些材料的,仙界没有那种野菜,也没有那种盐,但他没有问,因为答案他不需要知道。粥的事暂且不提,回家的事却不得不提。姜太虚拄着竹杖走进幽篁殿,苍老的脸上带着一种姬长空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担忧,不是愤怒,是不忍。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但他必须开口。他坐在石凳上,竹杖放在膝盖上,双手握着杖身,指节发白。“仙界到下界的通道是单向的。飞升上来的修士,回不去。”姬长空手里的粥碗微微晃了一下,几滴热粥溅在手背上,烫出了红痕。“青木大帝当年试过。他飞升到仙界后,想回下界看看他的故乡,看看他的后人。他用了整整一万年的时间去寻找回去的方法,走遍了仙界的每一个角落,拜访了无数大能,翻阅了无数古籍。最后他找到了方法,但那方法需要献祭——用一位圣人的全部修为和生命为代价,强行撕开一界壁垒。”姜太虚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但他的手指在竹杖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每一指都重如千钧。林无涯站在殿门口,背对着他们。他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发白。至尊骨在他胸口亮着微弱的光,青木大帝的残魂在他体内轻轻叹息。他知道这是真的,因为青木大帝残魂中那些记忆碎片里有这段往事。青木大帝放弃了,不是因为他怕死,是因为他找不到愿意为他献祭的人,也没有人值得他为之献祭。他所爱的人都已经不在了,他的故乡已经面目全非,他的后人已经把他遗忘。他成了一个无家可归的人,在仙界游荡了不知多少年,最终坐化在苍梧山深处那棵万年古树下,只剩下那一缕残魂,还在等一个他永远等不到的人。姬长空把粥碗放在小几上,看着碗里那些已经凉透的粥。粥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皮,他用勺子轻轻挑开,下面还是热的。他把那口凉粥喝了下去,喉结滚动了一下。“总有办法的。”林无涯转过身看着他。姬长空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青木圣痕的光,不是青木神树的光,是他自己的光。从冰雪宫外门那间破柴房里一直亮到现在的光,风吹不灭,雨打不散,时间冲不淡。姜太虚从石凳上站起来,拄着竹杖走到殿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他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老夫活了三万多年,见过无数天才、妖孽、怪胎。他们有的飞升了,有的陨落了,有的消失了。你是第一个让老夫觉得,也许你真的能做到。”他走了,竹杖在地上一点一点,发出笃笃笃的声音,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