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栋栋砖红色屋顶的房子在夜空下变得小巧,夜幕呈现出偏深的墨蓝色。一个身影半靠在小房子的尖顶上,轻轻吹奏着手中的短笛。斯法忒伊悄悄推开窗户,夜风冷冽地掀起他的长发,也微微掀起塔德奥斗篷的一角。
短笛声温柔而忧伤,盘桓在静寂无人的夜晚,带着一缕若有若无的魔法气息。诺尼亚帝国的边陲小镇已经睡着了,没有人在意自己的梦里从何处多出一缕轻柔的笛声。只有斯法忒伊轻巧地坐在窗沿上,聆听塔德奥的乐曲。
塔德奥的黑底短斗篷上绣了金线暗纹,在风里膨胀起来。每个音符都是长了翅膀的白鸟,它们扇动着轻捷的羽翼,忽而轻飘飘地上浮,忽而从云端坠落。
在悠长的笛声里,被玫瑰花儿束缚的小老鼠忽然再次躁动,在玫瑰花儿的束缚下用力挣扎,尖声吱吱惊叫着。
斯法忒伊操纵着玫瑰花藤,试探性地松开小老鼠的尾尖。它一溜烟地溜下桌面,消失在门缝的罅隙里。
窗外的道路很快汇聚了一条浅浅的毛绒灰色河流,皮毛柔软和粗糙的田鼠共同涌向小镇中央的教堂。几个半梦半醒的孩子也在笛声中迷迷糊糊地醒转过来,几乎要起身推开窗户。
就在这时,笛声倏忽消失了。小鼠四散而退,孩子们重新四仰八叉地歪到在床上,似乎刚才只是受到了梦的蛊惑。塔德奥寂寥地坐在教堂的屋顶上,向斯法忒伊缓缓偏过头。
斯法忒伊跃上小房子低矮的房顶,夜风从他的身边飞速倒退,让他的长发和衣摆共同飞扬起来,如同一只白猫在屋脊上跳跃。天空的星星都在动荡中逃亡,吟游诗人站在塔德奥的身前,两颗翡翠色的瞳孔冷幽幽地发亮。
塔德奥静默地安坐着。他浅色的灰眼睛盛满柔和的笑意,似乎正在等待斯法忒伊的到来。
“这支民谣很耳熟,或许它来自塞温特帝国久远的战场。我说得对吗,塔德奥先生。”
“或者说……传闻中的花衣魔笛手?”
斯法忒伊微笑着,身边的玫瑰花儿拔地而起,沿着屋檐和窗户攀援而上。血淋淋的红色将四周的空气变得馥郁而轻柔,最终把两个人包裹在荆棘中央。
“嗯,您找到我了。”塔德奥仍然一动不动地坐在屋顶上,手里金属色的短笛闪烁着明亮的光芒。他垂下眼睛,面容平和而缄默。
斯法忒伊索性坐在塔德奥身边,像久别重逢的好友一样,含蓄地与他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
“这些老鼠都是你带来的吧?”
“对。”
“那你也是故意让我们发现城中的鼠患,是吗?”
塔德奥不置可否,只是微微抬起眼睛,用温和的视线注视着身边的吟游诗人。
“我只是想——寻求您的帮助。吟游诗人先生。”
“你想让我帮你些什么?”斯法忒伊笑眯眯地弯起眼睛,笑意却未达眼底。
塔德奥把短笛搭在唇边,轻轻吹奏起来。清越的笛声笼罩了整座城镇,小老鼠们再次变得躁动,孩子们也渐渐脱离了睡梦,在床上翻来覆去。
就在巷子里的小老鼠即将再次汇聚成为一条灰色的洪流时,笛声停止了。
“吟游诗人先生,我无意打扰您的休息,但这或许需要我来讲述一下更早的故事。”
斯法忒伊直视着塔德奥的目光,在他的视线中轻轻颔首。
“请吧。”
“我并不是人类,而是一只灰色的老鼠,诞生于战争中一位母亲哼唱给两个孩子的歌谣。他们的父亲因征兵死去,母亲也在战火中离世,而我有了生命,在战壕偷偷看护着两个年幼的小孩子。”
“后来,我在一次战役中与两个孩子分散。于是我化成人形,一边随军,一边寻找孩子们的行踪。军中的乐手垂怜我,教会我吹笛子,但他很快也死去了。”
“然后,我发现自己的笛声能引来同类,同时也能召集起一群孩子。最初,我以为这样的能力能够帮我找到两个孩子,它让我万分欣喜。直到有一天,一个小男孩跟随我的笛声而来,被潜伏的骑士刺穿了咽喉。”
“从此我不再吹笛子了。若干年后,战争彻底结束,我跟随人群来到这里定居,终于再次见到可怜的维萨和维塔。”
“又过了许多日夜,您和骑士先生到来了。”
“所以你故意说出自己会吹笛子,是为了在夜晚引诱我前来。”
斯法忒伊似笑非笑地望向塔德奥,他枕着手臂,半倚在倾斜的屋顶上。玫瑰花儿乖巧地漫上他的鬓边,美丽而温顺地盛开着。
“现在,你可以说说你的愿望了。”
“我希望您解除笛声会引来小孩子的限制,只让它把我的同类们带走,可以吗?”
“哈,如果我帮了你,你会离开,还是留在这里呢?”
斯法忒伊上下扫了扫塔德奥的面孔,轻声向他发问。花衣魔笛手的眼睛倒映出月光下皎洁的帘幕,在他的目光里,斯法忒伊的长发已经散开,顺着手臂和身体缓缓滑落,如同悲悯众生的圣子。
“我——我会留在这里,维萨和维塔需要我。”塔德奥的声音越来越小,他的眼睫忧伤地盖在下眼睑上,随着声音微微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