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阎王说。“走。”江小鱼说。两个人走下台阶,走进那片暗红色的天光里,身后是阎王殿,前面是凶兽的咆哮。判官站在殿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手里的卷宗被风吹散了一地,他没有去捡,因为他知道,这一仗如果输了,捡了也没用。白无常站在东门的城墙上,哭丧棒握得紧紧的,棒子上的白色纸条在风中狂舞。黑无常站在他旁边,黑袍纹丝不动,但他的手指在身侧握成了拳头。牛头和马面站在北门,一个拿着巨斧,一个拿着铁索,两个人的角并在一起,像两座并排的山。所有人都看着那片涌来的黑暗,所有人都在等,等阎王和江小鱼走到最前面。----------------------------------------记忆苏醒陆压站在凶兽的头顶上。那只凶兽叫混沌,没有固定的形状,像一团不断翻滚的黑色云雾,但云雾里有无数只眼睛,每一只都是血红色的,在黑暗中闪烁,像一片不会灭的鬼火。陆压的身体已经不像人了,他的皮肤变成了灰白色,像干裂的泥土,一块一块地剥落,露出下面黑色的、冒着烟的血肉。他用自己做了祭品,把自己的命献给了混沌,换来了这只凶兽的降临。他不要命了,因为他只要一件事——让阎王和江小鱼陪他一起死。“判官大人,你还记得吗?”陆压的声音从混沌的头顶上传来,像打雷,又像磨刀。江小鱼站在阎王旁边,手里没有武器,只有手腕上那根红线,但他没有后退。“记得什么?”“记得你是怎么判我入地狱的?记得你是怎么用那支断笔写下我的罪状的?记得你是怎么说‘永世不得超生’的?”陆压的声音越来越大,大到像是在吼,吼到混沌身上的眼睛全部睁开了,无数只红色的眼睛同时盯着江小鱼。江小鱼盯着那些眼睛,脑子里突然闪过一道光。不是从外面来的光,是从里面来的,从他的脑海深处、从五千年前、从他以为已经消失了的记忆里涌出来的光。他看到了一个画面——他穿着判官袍,站在阎王旁边,手里拿着一支笔,笔尖是红色的,红得像血,面前跪着一个人。陆压。他的脸没有那道疤,看起来很年轻,眼睛是黑色的,不是红色的,他的脸上没有恨,只有恐惧。“判官大人,我错了,我不敢了,你饶了我这一次,我再也不敢了。”判官看着他,眼睛很冷,冷到像是在看一个已经死了的人,不,是在看一个即将下地狱的人。“你勾结鬼王,私改命格,害死了三千鬼差,这是死罪,不是一次,是三百次。”“我不——”“你的罪状,我写了三百条,每一条都有人证物证,每一条你都认了。”“我认了,但我——”“永世不得超生。”判官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陆压的身体里,钉进他的骨头里,钉进他的灵魂里。画面碎了,又来了一个——判官站在大殿中间,官袍破了,笔断了,面前站着命运女神。“判官,你触犯天条,私改命格,该当何罪?”“我知道。”“阎王的命格本不该改,但你为了救他,改了,你把自己的阳寿分给了他,你替他承受了本该由他承受的那一刀。”“我不后悔。”画面又碎了,又来一个——阎王跪在天帝面前,额头磕在玉石地面上,一下又一下。“求天帝开恩,削去一半法力,换他轮回之后能记住我。”“准。”所有的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江小鱼的脑子里转,每一个画面都像一把钥匙,打开一扇他以为永远打不开的门。他想起来了,什么都想起来了。他是判官,五千年前就是,他写过无数人的罪状,判过无数人的生死,他以为自己是最公正的,最无情的,最不会犯错的。但他犯了一个错——他爱上了阎王。为了救他,他改了命格,他触犯了天条,他被贬入轮回,生生世世不得再任判官。但他不后悔,因为阎王活下来了。江小鱼的眼眶湿了,但他没有哭,因为他知道现在不是哭的时候。陆压还在,混沌还在,战争还没有结束,眼泪要等打完仗再流。----------------------------------------联手破敌江小鱼的身体开始发光了。不是红线的那种红光,是一种金色的光,从他身体的深处透出来,像一盏被点燃了五千年的灯,终于等到了重新亮起来的这一刻。判官在远处看到了,手里的卷宗彻底掉了,嘴巴张着,合不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