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王沉默了一秒,默默地把手机拿远了一点。江小鱼忍不住笑了一下。阎王假装没看到,继续看手机。空气安静了大概两分钟。“有个新订单,”阎王突然说,“阳间的第一单。”江小鱼愣了一下,凑过去看他的手机屏幕。订单内容很简短——“客户:无名小鬼(迷路状态)。地址:城西桥洞。菜品:阳春面一碗,不要葱,多放汤。备注:小鬼说他已经死了很久了,想家了,吃碗面就上路。”江小鱼看着那条备注,心里某个地方被戳了一下。“接吗?”阎王问。“接。”江小鱼说,没有任何犹豫。两人再次出发。这次阎王没有再骑车,而是直接拉着他飞了过去。有了第一次的经验,江小鱼表现得比之前好了很多。他主动伸手搂住了阎王的腰,不再是被动地被裹在风衣里缩成一团。虽然他还是不敢往下看,但至少他的头是抬着的,脸朝着前方,而不是埋在阎王的颈窝里。“放松点,”阎王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搂得太紧了,我快不能呼吸了。”“你本来就不能呼吸,你是阎王。”“我的意思是,你的力气太大,我的腰会被你勒断。”江小鱼赶紧松开了一点,但只松开了一秒钟,又搂了回去。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发现,搂着阎王的腰的感觉,让他觉得安心。那种安心不是来自恐惧,而是来自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暴风雨里找到了一个避风的角落,像是在沙漠里看到了绿洲。阎王的腰很窄,但搂起来很踏实,透过风衣的布料,他能感受到阎王身体的温度。凉的,但不是冰的,是那种在炎热的夏天喝到的第一口凉白开的温度。城西桥洞在一条废弃的公路下面,四周是荒地和建筑工地,没有路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江小鱼的手电筒白光照过去,照亮了桥洞下的景象。一个瘦小的身影蜷缩在桥洞最里面的角落,穿着一件脏兮兮的校服,头发乱得像鸟窝,脸埋在膝盖里。听到脚步声,那个身影猛地抬起了头。是一张男孩的脸。大概十三四岁的样子,脸色蜡黄,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得起了皮。但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两盏灯,在黑夜里格外醒目。男孩看到江小鱼和阎王,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眼神里浮现出一种警惕的神色。他往后缩了缩,后背贴紧了桥洞的水泥墙,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小动物。“别怕,”江小鱼蹲下来,把手电筒放在地上,让光线不再直射男孩的脸,“我们是送外卖的,有人给你点了面。”男孩的眼睛眨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声音小得像蚊子:“我……我没点。”“有一个人帮你点的,他把你的订单发到了我们的app上,”江小鱼从外卖箱里取出那份阳春面,面上的热气在寒冷的夜风中化成一缕白雾,“阳春面,不要葱,多放汤,对吗?”男孩盯着那份面看了很久。久到江小鱼以为他宕机了。然后男孩的眼眶红了。眼泪从他的眼睛里涌出来,在他的脸上冲出两道白痕,滴在他脏兮兮的校服上,滴在桥洞冰冷的地面上。“我……我已经好久没吃饭了,”男孩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生锈的琴弦在艰难地振动,“死了之后就不觉得饿了,但我就是想吃,想吃我妈做的面。”江小鱼的鼻子也酸了。他把面递过去,男孩伸出双手接过去,捧着那个塑料碗,低头看着里面的汤和面。面是普通的阳春面,清汤寡水,上面飘着几粒葱花,面条细软,汤汁清亮。但在男孩的手里,那碗面像是世间最珍贵的东西。男孩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他嚼了两下,眼泪掉得更凶了。“是我妈的味道,”男孩哭着说,“就是我妈做的味道。”江小鱼坐在男孩对面的地上,没有催促,没有说话,就那么安静地看着他吃面。男孩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把这碗面的味道永远刻在记忆里。不,不是记忆,他已经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了,他没有身体,没有味觉,没有消化系统。他只是在重温活着的感觉。“你叫什么名字?”江小鱼问。男孩摇了摇头:“我不记得了。”“你多大了?”“死的时候十四,现在已经死了……我不知道多久了。”“你怎么死的?”男孩沉默了一会儿,筷子在碗里搅了搅,搅起几根面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