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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中火牌位(第1页)

第二天清晨,沈知意蹲在灶台前,将最后一块面饼掰成两半。陆铮从棚子里走出来,掌心攥着一物,递到他眼前,是那把旧柴刀,刀柄原先松垮的藤绳,被他重新编过,一圈圈缠得密实妥帖。

陆峥说:“上山寻木料,刻牌位。”陆铮把柴刀别在腰侧,拿起灶台上那半块面饼咬了一口。

沈知意也吃完自己那半块,两人各喝一碗热水,便出门进山。雨后山林潮气浸人,泥土松软,一脚踩下去便陷下半指。空气裹着湿润的土腥气,比前几日更厚重。沈知意走在前头,目光不停扫过道路两侧的林木,要挑一块合适的木头刻牌位。

陆铮伴在他身侧,步子放得平缓,视线同样落在周遭树干上。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他在一棵老梨树下停住脚。树干粗如碗口,枝头缀满雪白梨花,花瓣坠着雨珠,风一吹,落得满地细碎素白。他抬手轻拍树干,又细细打量树皮纹理。

陆铮开口道:“梨木,我娘从前院里就种着一棵梨树,她说梨木质地紧实,刻东西不容易开裂。”

沈知意走上前,伸手敲了敲树干,梨木肌理细密,外皮虽有细微裂纹,内里木质扎实。他蹲下身看向树根,这棵老梨长在缓坡,土层厚实,树干生得笔直。

说:“就选这棵,咱们只砍一根侧枝。”沈知意站起身。

陆铮绕到树后,挑了一根手臂粗细的侧枝,柴刀劈落,梨木发出沉闷厚实的声响,七八刀下去,枝桠自主干断开,他稳稳接住,拖到一旁空地,沈知意蹲下身,用柴刀把枝干截成三段,挑出最笔直的一截——一尺半长短,粗细趁手,没有木结,断面泛着淡淡的浅黄光泽。

看了看说:“这块最好,”他把木段递给陆铮。

陆铮接过,正反摩挲一遍木面,点头将木料收进背篓。返程路上,沈知意顺手采了一把干枯未落的旧草叶,预备回去烧草灰打磨木面。

回到山坳时将近正午,沈知意把木段搁在石桌上,翻出林守安赠予的细木棍,本想拿来当刻刀,可木棍一头虽削尖,硬度不足。他又取出工兵铲附带的折叠小刀,刀尖锋利,刻木刚好合用,他坐在石凳上,将木段竖在两膝之间固定,刀尖落下,在木面划出一道浅浅刻痕。

陆铮蹲在一旁静静看着,沈知意先刻下“陈氏”二字,笔画不算繁复,但梨木坚硬,刻起来格外缓慢。刀尖顺着笔画一点点推进,细碎木屑一卷卷落在他的膝盖上,刻完“氏”字最后一笔,他俯身吹净木面碎屑,两个字端正清晰,只是笔法朴素。

沈知意抬眼看向陆铮道:“底下刻你的名字,你来定字形,我来刻。”

陆铮蹲下,接过折叠刀,刀尖悬在“陈氏”下方一指宽的位置,细细比对位置。他落刀刻下一个“铮”,金字旁规规矩矩,横竖撇捺利落干净,可写到“争”字末尾,他的手微微一顿。刀尖在最后一竖上停了片刻,那一竖被轻轻拉长,收尾微微向左偏斜,好似行路之人脚下轻轻崴了一下。

陆铮放下刀,垂眸望着木面上那个字,工整的金字旁旁,斜出这么一笔突兀的竖,像一个素来守规矩的人,藏着一处掩不住的柔软心事。

沈知意问他道:“你娘往日写的字,便是这般?”

陆铮低低应了一声,他伸出指腹,慢慢抚过那道歪斜刻痕。

沈知意拿起木段翻面,在背面镌刻一长行小字:陆铮之母陈氏之位。背面文字更多,他刻得更慢,一字一字缓缓推进,刻毕吹去木屑,将牌位立在石桌上。正面是“陈氏”,下方跟着陆铮亲手落刀的名字;背面写全灵位名号。他走进棚子,翻出一截旧布条,缠紧牌位底座,好让它稳稳立住。

沈知意拿着牌位出来问道:“我们把它安置在哪?”。

陆铮环顾山坳,目光掠过灶台、菜地、蜂箱与溪流,最终落向山坳北侧的树林。北坡上有一块凸起的巨石,向阳背风,站在石上,能将整片山坳尽收眼底。他抬手指向那里道:“就放那块石头上。”

二人走到巨石边,清掉顶面苔藓与碎土。沈知意将牌位摆在石面正中,捡来小石块塞紧底座固定。陆铮站在石前静立片刻,自怀中取出一物,轻轻放在牌位跟前。是那半块碎玉佩,刻着“弃”字的断口朝下贴住石面,温润玉面朝上,午后阳光落在上面,漾出一层柔和光泽。

沈知意立在他身侧,静静看着牌位与玉佩并排安放在石上。南风掠过坡地,掀起陆铮薄袄衣角,又缓缓落下,两人并肩站在北坡巨石前,久久沉默。

午后,沈知意在灶台煮汤,将林守安给的干野葱切碎撒入锅中。干菜汤里添了几片腊肠,野葱独有的辛香混着热气漫开。他盛出两碗,把一碗端到石桌上。巨石此刻既是供台,也当作饭桌,牌位靠内侧安放,碗摆在外侧。陆铮蹲在石边喝汤,目光偏过去扫了眼牌位,没有说话,低头继续喝汤。

饭后,沈知意收拾灶台旁零碎物件。布包里又添了新东西——刻牌位剩下的两截梨木段,他舍不得丢掉,收在棚子角落,想着日后还能刻些小物件。他把怀里所有物件取出,摊在褥子上清点:布包内的画、书信、靛蓝布片、地契、纸条;外头两个草环、两根竹管、三块磨光滑的卵石、蜂巢碎片、画圈枯叶、野花椒、草茎、石子、带槽纹木棍,还有林守安削的小木片,以及这方新刻的牌位。物件摊开,占了大半褥子。

他蹲在褥边,逐样翻看,指尖轻轻碰过每一件东西。清点到末尾,他浅浅笑了一声,东西积攒得越来越多,快要放不下。他从棚角翻出一块干净旧布,把零碎小物拢在一起包成包袱,唯独纸条与地契贴身收好。包袱搁在枕头旁,扁扁一包,伸手按压,能摸到里面各样物件凹凸的棱角。

夜里,两人并排躺在褥子上。沈知意在心里回想白日刻牌位的全过程:他刻下“陈氏”,陆铮亲手刻下自己的名字,那道歪斜的竖笔,一刀一刀留在梨木之中,他侧过身,面朝陆铮,在黑暗里低声开口说:“你娘从前院里种的那棵梨树,还在吗?”

陆铮在昏暗中静了数息才出声道:“不在了,我离开的时候,树已经枯了。”

沈知意轻轻应了一声,片刻后说道:“那等来年开春,咱们就在这山坳里,新种一棵。”

陆铮没有立刻应答,棚外起了风,铁皮轻响一声,随即归于安静。蜂箱里蜜蜂细微的嗡鸣穿过夜色,绵绵不绝,许久之后,陆铮低沉的声音才在黑暗里传来,他说:“好。”

沈知意闭上眼睛,把被子裹紧,月亮自云层后透出光,将北坡那块巨石笼在朦胧月色里。牌位上“陈氏”二字在月光下泛着梨木浅黄微光,陆铮刻下那个带歪笔的“铮”字静静伴在一旁。石上碎玉佩玉色温润,刻着“弃”字的断口压在石面之下,隐去不见。

远处田里麦苗随夜风轻轻晃动,核桃树下的豆苗,根系向着泥土深处扎去。整座山坳安安静静,只有风穿过松枝的沙沙响,还有溪水沿着渠底缓缓流淌的细声,棚内两人一深一浅的呼吸交叠在一起,慢慢沉入沉沉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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