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帘还拉开着,窗外的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片暖色的光。
回程的路上温燃开车,江里坐在副驾驶座上。李强和王可坐在后座,王可手里还攥着那个记录本,边角被她翻出了细小的折痕。
车窗外的街景在午后的光线里缓慢地向后退去,温燃在解放路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江里的声音从副驾驶座传过来,不高不低,像一个人在陈述一件他已经确认了很久的事:"审讯工作会很简单。"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没有看任何人。
温燃没有接话,但他放慢了车速。
江里继续说了下去,语速不快不慢:"对他来说,他做的事是对的。是正义的。他等了这么久,就是想让这件事被别人知道。所以他会配合,会很顺利地交代所有细节——那些时间、地点、他用了什么方式——他都记得很清楚。对他来说,这不是审判,是布道。他教了这么多年学了,但这一次,才是他真正想要的那间教室。"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李强坐在后座上,他手里拿着一个刚封好的证物袋,目光从袋子上抬起来落在江里侧面的轮廓上。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语气里带着一种他已经观察了很久之后的确认:"你这个分析角度,确实跟别人不一样。我们想的是怎么让他开口,你想的是他为什么想开口。"
李强说完之后把证物袋放下了。王可坐在他旁边,把记录本上的边角折了一下又一点点抚平。她开口的时候语气不像李强那么正式,带着一点她惯有的直白:"江里你以前说的那些侧写,我听着就觉得,这不像是靠经验能推出来的东西。我们办案靠的是痕迹、证据、时间线——你知道我们靠的是这些。但你说的那些,像是你把自己放进去了。"
她说完之后又看了他一眼:"下次开会你坐中间,让领导看看咱们局里的大学生有多能说。"
江里的耳朵尖在日光透过车窗的照射下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红。他坐在副驾驶座上,本能地伸手想去拉围巾,但直到手指碰到脖子的时候他才恍然意识到,他今天并没有戴围巾出来。
他的手在脖子旁边停了一下,又慢慢放了下来,搁在膝盖上。他的指尖微微收拢了一下,一点点松开了。弥漫在他耳朵尖的那抹红在午后的光线里格外清晰,像一枚被晒暖了的叶子在微风中泛起的温度。
温燃握着方向盘,等红灯变绿了才开口。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陈述一件他已经确认过很多次的事实:"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换成别人可能要看了笔录才能推出来。你只是坐在车上就想到了。"
江里的目光从前方收回来落在自己膝盖上那本笔记本的封面上,他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耳朵尖那层颜色又深了一些。
温燃从后视镜里看到那层红色正在缓慢地加深,从耳廓边缘蔓延到脖颈的一小截,像墨水在宣纸上慢慢洇开。
他收回目光,踩下油门,让车子在午后的街道上穿行。
回到局里之后,审讯由李队安排的另一组人接手。徐大志坐在审讯室里,背靠着椅背,双手搁在桌面上,姿态平稳,像正在等待一场他早已准备好发言的会议。他在等待中透露出的沉稳让审讯室的灯光都显得柔和了几分。
温燃在走廊里站了一下,没有走进去,转身回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的气氛比平时安静。王可坐在桌前把那几本日记按照时间顺序排好,张林丘正在整理证物清单,李强靠在窗台边翻一份复印件。江里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摊着那本黑色笔记本,笔在指间慢慢转着。
江里写了几行字,突然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温燃的方向。
温燃正坐在自己桌前翻一份文件,日光灯的光线落在他的肩膀上,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投了一小片阴影。
江里看了他几秒。
仿佛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江里站了起来,拉着一把椅子,来到温燃身边坐下了。椅子腿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声响,他坐下的时候没有碰到温燃的桌面,椅子边沿和他的桌沿之间隔着大约一个手掌的距离。
他坐下来之后没有第一时间开口,而是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握在手里的笔。
过了一会儿他偏过头,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温燃能听见:"我昨天晚上没有做梦。"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他自己可能没有完全意识到的骄傲,像是在跟一个他知道会认真听的人分享一件他已经确认了很久的事情。
温燃正在翻文件的手指停下了。他把手里的文件放平,转过脸来看着江里。
江里的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那把椅子上,他的声音继续传过来,不高不低,像是在分享一个只有他和温燃知道的秘密:"我以前有时候,一晚上会做四五次梦。有时候是走廊,有时候是阳台,有时候是操场。那些地方不一样,但感觉都是一样的。醒过来的时候我知道自己在那里待了很久,喉咙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卡着。但是,我昨天晚上一次都没有,我什么梦都没有做,就只是睡着了,然后天亮了。我觉得很好。"
他说话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像是一个人正在慢慢习惯让那种轻快的表情在自己脸上停留。
他坐在那把椅子上,身体微微倾向温燃的方向,膝盖朝温燃这一侧歪着,整个人看起来像极了一只正在迫不及待地向亲近的人展示自己新学会的某个技能的小动物。
温燃看了他几秒。
他抬起手,把手放在了江里的头顶。这一次他没有像之前那样只短暂地碰一下,他的手掌贴上去之后张开了五指,从江里的发顶慢慢向后移动,顺着发丝的走向滑到后脑,再顺着弧线滑回来,在头顶那片区域反复地、均匀地移动着。他的力度是轻的,温柔的,像一个人在摸一只他已经养了很久的猫,确认猫的皮毛已经恢复了应有的光泽。
他的手指在江里的后脑和颈侧交界处停了一下,指腹贴着那一片微温的皮肤,轻轻捏了一下——那一下极轻,像是在确认那片皮肤的温度是否正常。
江里没有躲开。他的下巴微微低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一个人正在允许自己接受这个持续触碰的过程。他的头顶在那只手掌的移动中顺着它的方向微微偏了偏,没有抗拒,没有往回缩。
温燃的手在他头顶又停留了一会儿,然后他收回了手。他把手搁回桌面上,目光落在江里低垂的眉眼之间,开口的声音不高不低:"昨天晚上什么都没梦到?"
江里点了点头:"什么都没有。"
温燃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那层正在慢慢褪去的耳尖红,声音里带着一种他自己也没有刻意压制的骄傲:"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