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推门出去了。
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缝,晨光从门缝里透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条细长的线。江里坐在床沿上,手指搭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条在晨光里隐约可见的青色血管。
他看了一会儿,慢慢呼出了一口气。
饭桌上,江里没有第一时间吃早饭,而是盯着碗里的粥看了很久,像在下最后的决心。那段沉默维持了很久,久到粥面上已经凝结出了一层薄薄的米油。
"我有一些事要告诉你。"江里开口时声音轻得仿佛下一秒就要飘散在空气里:"之前我说我有事要告诉你,我那时候没做好准备,现在我准备好了。"
上午的阳光在客厅的窗台上铺了一层暖金色的光。江里坐在沙发靠窗的那一侧,手里抱着一个枕头,把脸埋进了枕头里,只露半张脸。他的目光没有和任何人对视,而是落在茶几边沿某一点上,像是只有隔着那层枕头的布料,才能把那些话说出来。
温建国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崔玉兰坐在他旁边,温燃靠在沙发另一侧。三个人都没有看他,他们的目光落在他面前的茶几上,像是怕直接看着他,会让他把那些话又咽回去。
江里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带着布料过滤后的闷:"我一直在做一个梦。我梦见一条走廊,很长的走廊。走廊两边的墙是灰白色的,墙上什么都没有。地面也是灰白色的。我一直在走,走到一扇门前,门是关着的。我想打开,但是门锁住了。我想找人,不知道想找谁,但就是想找到那个人。每次走到那扇门前都推不开。"
他的声音在"推不开"那几个字上停了一下,像是又被那扇门挡在了外面。他的手指在枕头边沿攥紧了一些,指节微微泛白。
隔了很长一段时间,他的声音又响起来了,比刚才更轻一些,像是一个人正在把一样放了很久的东西从盒子最底层抽出来:"我妈掉下去的时候……我在边上。我看着她掉下去的。"
客厅里没有人说话。那道光带在窗台上挪动了一小段距离,它的边缘比刚才更宽了一些,像一扇正在被慢慢推开的门。
打破安静的,是又响起来的江里的声音,这一次他的语速比刚才稍微快了一点,像是一个人知道如果停下来的话可能就不会继续了:"十岁那年,有人当着很多人的面说我是一个没有父母的孩子,说我爸死了我妈也不要我了。我拿铅笔刀割了他的手——手掌心,划了一道口子。事情闹得很大。姑姑当天晚上就打电话要把我送走,她说她管不了我了。她不要我了。"
那句话说出来的速度比前面的句子更快一些,像是一个人想要赶紧把它从嘴里拿出来,免得它在自己身体里多停留一秒钟。
他的手指在枕头边沿攥得更紧了,被子的布料在他指间折出几道细长的折痕,像一条正在慢慢缩紧的线:"十六岁的时候,我彻底一个人了。"
他的话停住了。
温建国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他的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开始是松松地搭着的,在听到那句"姑姑当天晚上就打电话要把我送走"的时候,他的手指慢慢收拢了起来,攥住了膝盖上的布料,攥出了一道深深的皱褶。他的目光落在茶几边缘,呼吸声在安静的客厅里变得比刚才重了一些。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和平时不一样,要低一些,紧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喉咙里被压着,他必须在开口之前先确保那些字不会碎掉。他的目光没有落在江里身上,而是落在茶几边沿的一角,像是需要先把那些字放在面前整理好才能让它们出来:"那个小孩……他说那种话,他故意的。他故意在那样的场合说那样的话,就是知道你没办法反驳他。他踩的每一脚都冲着最疼的地方去的,他清楚得很。"
他攥了一下手指又松开,像是拳头的力气在空处落了一下:"你要是还记得他叫什么,你告诉我,我去找他。"
江里沉默了很长时间。他的脸还埋在枕头里,声音从布料后面传出来,有一点闷,像是那些字在出来之前先经过了某道关卡:"……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那天的操场……我划开他手的时候我没想过会发生什么,我甚至不知道我怎么划的,我只觉得……我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手在流血,好多人在喊,他们都在看我。老师过来了,老师看我的眼神……我那时候才害怕了。然后……老师就把我姑姑叫来了。"
温建国看着江里埋在枕头里的侧影,他嘴里的字在喉咙里翻涌了一会儿,最后被他用吸气压了回去,落在了一个更低的位置:"你那个姑姑——出了事她不问清楚先把你送走。一个十岁的孩子受了委屈,她说的第一句话是管不了你了。她管不了?她管不了她可以想办法,她可以问你,她可以护着你——她直接把人送走。这叫什么事。"
他的声音在"管不了"那几个字上多停了一拍,像是在那个词上没法让它很轻地过去。他抬起手来,狠狠抹了一把脸,他的手在脸上停了一会儿,才放下来搁在了膝盖上。
崔玉兰站了起来,她没有说话,而是转身走进了厨房。水龙头被打开的声音传过来,持续了一会儿又停了。
她走出来的时候手里没有拿东西,围裙的边角被她攥在手里攥出了一道皱褶,她的眼眶是红的,但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是稳的:"安安。以后在家不用想那么多。回来了就放松。那些事情咱们慢慢看,别这么累自己。"
她把围裙的边角松开又攥紧了,像在整理一些她自己也还没完全放平的东西。说完这句话之后,她也没有走开,就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
江里的睫毛在枕头边沿微微动了一下。
又过了很久,江里的声音从枕头后面传过来,比刚才更轻了一些:“我不想再被丢下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速很慢,像是每一个字他都需要在说出口之前先确认一遍它的重量。
“我觉得……只要我不表达情绪,就不会再有人觉得我是管不了的小孩。就不会有人觉得我不行,就不会有人不要我了。”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上一次我表达了以后,姑姑不要我了。我不敢表达了。我觉得只要我不说,就不会被丢下了。只要我一直安静……我之前,我不敢过来。我在躲你们,因为我发现我在习惯你们对我好。但是,我忍不住想,如果你们也不要我了,我怎么办?如果我习惯了有人对我好,但是后来又没有人对我好了……我不行。"
说到这里时,江里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哭腔:"我一直觉得我会被丢下,我以为没有人会要我。所以我想,与其到时候你们发现我不是乖小孩决定不要我,还不如我早点退回去。我以前就是这么过来的,我明明已经习惯一个人了,但是现在我不想一个人了,我知道有人心疼我是什么感觉了。我……我之前躲着,因为我害怕——"
说到最后两个字时,江里的声音已经破了。他浑身抖了半天,把那股情绪压了回去,才断断续续地继续往下说。
"这次,我看到那些孩子,他们欺负别人……我……我好像,又回到操场上了,好多人围着我……我想帮那些孩子,可是我做不到……我的脑子……我控制不住自己,我越想把事情搞清楚,我越想不通……我在想他们被欺负的时候是不是也和我一样,要是当时有人……”
他不说话了,把整张脸都埋进了枕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