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姨,我——"
他的话没有说完,崔玉兰已经走进厨房去了,不一会儿就端着一碗粥和一碟咸菜走出来放在饭桌上,又把蒸笼里的一个包子夹出来放在碟子边:"先吃饭。吃完了再说别的。"
江里在饭桌前坐下来,低头看着面前那碗粥,粥面上浮着几粒红枣和枸杞,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暖色。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嚼了很长时间才咽下去,咽完了之后他的筷子停在半空中,目光落在面前那碟咸菜上,不知道在看什么。他的眼睛里没有焦点,像一个人正在看着一个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画面。
温燃坐在沙发边沿看着他的侧脸,看他把那口粥咽下去之后没有喝第二口,只是坐在那里,目光落在桌面上某个固定的位置。
温建国从书房走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份报纸,看见江里坐在饭桌前的样子,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走到他对面坐了下来,也没有催他继续吃。
温家三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了一下又分开了,那个交汇里有一种不需要说出口的、共同的确定——这个孩子又退回了刚来时的状态。饭在碗里凉下去,人坐在那里无声地嚼着一口粥,也不知道要嚼到什么时候才算完。
接下来的几天里,江里顺理成章地在温燃家住了下来。他试图去过一次单位,当天早上,他换好外套走到门口,低声说了一句:"我去——"
话音还没落就被三个人联手拦住了。崔玉兰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锅铲,很平静地说:"安安,你今天哪儿也别去,你李队说了,这几天让你好好歇着。"
温建国坐在沙发上翻报纸,头也没抬地接了一句:"燃燃看着他,别让他出门。"
温燃站在门口靠着墙,手插在口袋里,没有说话,但他的姿态已经说明了一切。
江里站在玄关,外套刚穿上身就被走过来的温燃以一种不容拒绝的态度轻轻扒了下来。他看着面前这三个人的姿态,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慢慢转身走回了客厅。他在沙发上坐下来的时候背挺得很直,但那种挺直和倔强不太一样,更像是一种在知道自己无法反驳之后认了命的、安静地坐在那里的姿态。
他坐下来之后手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茶几上某一点,没有再提出门的事。
同事们也来过一次。王可和张林丘一起来的,两个人手里都拎着东西——王可拎了一兜水果,张林丘带了一份从食堂打的菜。宋闻是稍晚一点一个人来的,带着一包饼干和一些牛奶。
江里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他那本黑色笔记本,他已经翻开到了某一页,手指在纸面上慢慢划着,像在读一些只有他自己能辨认的字迹。纸页上那些字排列得密集而杂乱,有的被划掉了又重新写过,有的被圈了几圈,旁边还画着一些箭头和线条,像一个人在试图用书写来抓住某些正在散开的东西。
王可在他旁边坐下来的时候,江里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是一个"你们来了"的弧度,但那个弧度很短,很快就收回去了。
王可没有多说什么。她把水果放在了茶几上,又看了一眼摊在江里膝盖上的那本笔记本,什么也没说。
张林丘站在沙发旁边,他没有低头去看那本笔记本,他把目光移开了,落在客厅窗户的方向,像是知道那些字不需要被他看见,它们只需要被它们的主人读。
宋闻坐在江里旁边,没有问"你怎么样了",没有说"你最近睡得好不好",他只是坐在那里,和他一起看着客厅里那盆绿萝的叶子在风里微微晃着。
过了一会儿,江里的手指从笔记本纸页上移开了,搁在膝盖上,没有再划那些字了。
他们站起来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江里一眼,目光不约而同地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王可说了一句:"你养好身体比什么都重要。"
江里坐在沙发上看着门口的方向,没有点头,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了一下。
江里的状态还是很糟。他也会吃东西——崔玉兰把饭端到他面前的时候他会拿起筷子夹菜,但那几口吃得很慢,菜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咽下去之后筷子会搁在碗沿上停一会儿才继续夹下一口。他吃饭的时候目光是散的,像是身体在做"咀嚼"这个动作,但意识在别的地方。
他的手指经常会无意识地在空气中滑动,像是在书写一些除了他自己没人能看懂的线索。
他会按时睡下——每天晚上温燃盯着他睡,江里躺在温燃的床上,温燃打地铺,躺在地上,两个人在黑暗里各自睁着眼睛。温燃能听到江里翻身的声音,那声音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响一下,像一个人在反复调整自己躺卧的姿势但始终找不到一个能让自己彻底沉下去的位置。他听得到那些翻身的声音直到很晚才开始变少,直到江里的呼吸终于慢慢地变匀。
江里的呼吸平缓下来的那一刻,温燃躺在地铺上,眼睛望着天花板,也在确认那个规律,等它稳定地持续一段时间,才闭上眼睛。
温燃不知道江里什么时候醒,但他知道每天早上他睁开眼的时候,能看到床上那团蜷着的轮廓已经翻了个身,面朝着他这边的方向了。
他没有说破。
他们睡着的时候总是面朝着对方的方向。江里蜷在床上的时候侧着身面朝着床沿的方向,而温燃躺在地铺上侧着身面朝着床的方向。
没有人刻意调整过这个姿势,它像是一个在没有人注意到的时刻逐渐形成的自然状态,像两棵朝着同一束光倾斜生长的树,各自保持着各自的根,但树干的角度已经无意识地指向了同一个方向。
那个角度不算大,只有微微朝内的倾向,但它一直保持着,像是身体在意识之外替他们做出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