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没多久,李运从天台边缘滑落,掉在楼根下的水泥地面上。
六个死者,六起被判定为意外的死亡。死亡方式各不相同——坠楼、溺水、重物击打、桌板砸落、坠物——没有任何两起死因相同。学校档案里对每一件事的记载都很短,像一份被折叠了很多次才折进去的记录,只写了时间、地点和结论,没有多余的推测。但当这些事件被排列在一起时,它们之间的间隙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这些说法在学生之间传了大约两三周。从高二传到高一,从高一传到高三,又从那栋宿舍楼传到隔壁那栋宿舍楼。课间的时候有人在走廊里压低声音交换那些年份和人名,晚自习结束后有人在操场上说起那些死者生前做过的事情。
有的人说着说着自己先安静下来了,像是在等什么。
还有一些人选择不去谈论这些事,但他们走路的时候会刻意绕开公告栏。
灵异传说从学生中间传到校外,在街坊邻居的闲聊里慢慢发酵了一段时间,终于落进了李运父母的耳朵里。
张红霞和李有军第一次听到的时候是在菜市场,卖豆腐的老陈随口提了一句:"听说你们家孩子那个学校,这几年死了好几个了。"
李有军当时正在挑白菜,手停在半空,没有动。张红霞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那个布袋的提手,指节发白。
后来他们又听到了一些更具体的东西——有人提到了孙乐、赵芳芳、苗丽、张雄伟——那些名字在李运之前,那些死亡在李运之前。
他们回到家之后坐在那张旧饭桌前,李有军把听到的那些名字列在一张作业本的纸上,一个一行,六个名字排在纸面上,像六根被风吹歪了的蜡烛,在破旧作业本的横格线上排成一列。
他数了两遍,抬起头看了张红霞一眼。
张红霞站在厨房门口,围裙边沿被她攥出了一道深色的皱褶:"我们的孩子不是意外。那个学校有问题。"
第二天上午,李有军和张红霞来了公安局。他们坐在一楼的接待室里,李有军的手里攥着那张作业本纸,折了又打开,打开又折上。
王可接待的他们,坐在他们对面,手里拿着本子。
李有军说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他讲得很慢,像是那些话他在来之前已经在心里整理了很多次:"我们听到了一些说法。关于李运,也关于别的孩子。一九九一年,一个叫孙乐的孩子从楼上掉下来摔死了。一九九三年,一个叫赵芳芳的女生,她是淹死的。一九九四年,苗丽被教室里的桌子砸中头,当场就不行了。一九九八年,张雄伟被上面掉下来的砖头砸中了后脑勺。然后就是我们李运——他今年从教学楼天台上掉下来。"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把那张纸放在桌面上推过去,纸张的边缘已经有些毛了,折痕处的纸面泛着发白的痕迹:"这些孩子——他们都是意外死的。但我们听说,他们在出事之前,都做过同样的事。"
王可把那张纸接过来看了一遍。六个名字,六个年份,六个死因。她把纸放在桌面上,没有急着翻页,而是先抬头看了李有军一眼:"您说他们做过同样的事——是指什么?"
"他们都欺负过别人。孙乐把同宿舍的同学的衣服被褥扔进了水池;赵芳芳把同宿舍女生的头发剪了;苗丽在操场上扇了人好几个耳光;张雄伟把低年级学生的书扔进了旱厕。然后就是我们李运——他一直在欺负一个同宿舍的男孩子,他以为我们不知道,他以为那不是什么大事。"
张红霞的声音接上了,她坐在李有军旁边,双手交握着搁在膝盖上;"有人把这些事情串在了一起。他们说,那些死了的,都是欺负过别人的。他们的死……不是意外。"
王可没有说话。她把那张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去,放在桌面上。
办公室里的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地响着,窗外的光从玻璃上透进来在桌面上落了一块浅淡的方格。
王可的笔在纸面上写了几行字,她合上本子,站了起来:"你们提供的这些信息我们会核查。李运的案子当时已经结案了,但如果有新的线索——"她停了一下:"我们会重新开展调查。"
走的时候,张红霞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句:"不管你们查出来什么,我们就是想让他能有个说法。"
王可站在门口点了点头。她看着他们走出大门,那个男人的背影微微弯着,像是肩上一直压着什么东西。他旁边那个女人的步伐和他的步伐节奏不太一致,有时候快半步有时候慢半步,但始终没有分开。
王可回到办公室的时候温燃正在桌边喝水。她走过去把那张纸放在他桌面上,纸页已经被折过好几次了,展开的时候边角翘着,那六个名字在最中心的位置排成了一列。
温燃低头看了那六个名字,看完了之后偏过头看了王可一眼:"这六个都在银州一中的档案里?"
王可点了点头:"都在。而且都是意外结案的。"
温燃把那张纸又看了一遍,然后把它放回桌面上:"把卷宗调出来,全部看一遍。看看每一份结案结论之间有没有什么共同点。"
张林丘已经站起来了,他端着空杯子去接水的时候经过王可桌前,目光在纸页上停顿了一下又移开。他说:"如果这些死者在出事前确实都做过类似的事,那他们的死亡本身可能不是随机的。"
宋闻从窗台边转过身来,他端着已经凉了的茶,杯沿在他指间转了小半圈:"六起,跨度九年,死因各不相同。如果是同一个人做的,他在每一个案子里都用了不同的方式来确保那个结局看起来像意外。"
李队从走廊那头走进来,他已经听到了一些话,站在门口,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先把卷宗全部调出来。能查多少查多少。还不一定就是连环案——但以防万一,把所有细节都过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