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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避(第2页)

那个让江里感到恐惧的,是温燃。

温燃看着他抖动的肩膀,他意识到那阵颤抖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他往前迈了半步,他的手掌在江里的后背上放了一下又拿开了,开口的声音比刚才更低:"……有什么话你可以跟我说。不用怕。"

江里的身体又抖了一下。他的牙齿不自觉紧紧咬住了自己的嘴唇,手指在桌面上蜷成了拳头,又强逼着一般慢慢松开了。

温燃转身走回自己桌前的时候,江里的手抬了起来,伸向了温燃的方向——他的手指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像是要抓住什么,但当那只手的主人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时,他把手慢慢放下了。

手指收回去的时候动作很慢,像是一个人正在把一件他想要但不敢要的东西放回它原来的位置上。

从那天起,江里开始躲着温燃。早上的时候他会比温燃更早到办公室,坐在窗边把笔记本翻开,低着头,做出一副已经在工作的样子。温燃走进来的时候他的目光会落在纸页上不抬起来,但他翻页的动作会变慢,像是在等待那道目光从他肩膀上移开。

温燃给他的糖被在桌角放了一整天,没有被动过。

有时候江里会在下班的钟点站起来,在温燃拿起钥匙之前先走——不看他,也没有那句已经习惯了的"燃哥明天见"。

他也不再去温燃家吃饭了。崔玉兰有一次给他打电话问他最近怎么不来了,他的声音隔着话筒传来,带着一种压抑着的闷:"对不起阿姨,我最近有点事。"

有一天傍晚下班前温燃在单位门口等到了江里,江里站在路灯下面,温燃问他:"明天过来吃饭吗?我妈说炸油饼。"

江里摇了摇头,声音不高:"……这几天有点忙。"

他说完那句话之后没有抬头看温燃,转身走向了马路,步子不快,但没有停。

温燃试过几次,他想像以前那样去碰他——有一次他路过他桌边的时候伸手想去摸他的头,江里的身体本能地往那个方向偏了一下,像是要迎上那只手,但在接触到之前硬生生停了下来。他的肩膀缩了一下,往旁边躲开了那只手,他的动作里带着一种被两股相反的力量同时拉扯的痕迹。

温燃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一点点收了回去。

他没有说什么,走回自己桌前坐下了。

他坐在桌前,看自己的手。

江里的状态在继续往下走。他眼下的青色又变深了,那层颜色已经蔓延到眼睑下方,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内部把颜色往外推。他的工作速度明显变慢了,翻卷宗的时候他有时候会在同一页上停很久,看完了那一行字之后不往下翻,就停在那里。有一次他在办公室里自己咬自己的指节,他的嘴唇压着自己的指关节,慢慢地收紧,直到那个位置的皮肤被压出一道泛白的凹陷,周围的皮肤微微泛红。他咬了很久才松开,指节上留下了一道不算浅的牙印。

王可注意到,江里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又开始逼自己吃那些他不喜欢的东西了。有一天中午他在食堂里端了一碗面,里面有炸豆腐块。他没有挑出来,而是夹起一块放进嘴里,嚼的时候速度很慢,像是身体在抗拒什么而意识在拒绝接受那个信号——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咽喉在往下咽的时候有一个不自然的停顿。

他夹起第二块的时候,动作和第一块一样。

王可坐在不远处看着他夹起第三块炸豆腐,把那块东西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她看着他把那碗面吃完,把空碗放回回收处。

李队在九月中旬的一个下午把江里叫去了办公室。李队坐在办公桌后面,江里站在他面前,低着头,目光落在办公桌的边沿上。

李队问他:"你最近怎么了?有什么事可以说。"

江里站在那里,沉默了一会儿,他的嘴唇微微张了一下,又合上了。开口的时候,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已经重复过很多次的笃定:"……没事。"

李队等了一会儿,江里没有再开口。

李队看着他低下去的头,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终于开口说了一句:"行。你有事的时候再说。"

江里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他走回自己桌前坐下来,翻开面前那本卷宗的时候他的手指在纸页边沿停了一下,才继续往后翻。

温燃不由得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做错了什么。有一天晚上他坐在客厅里跟父母吃饭,崔玉兰问他:"安安最近怎么不来了?"

他正在往碗里夹菜的手停了一下,放下筷子的时候声音不高:"……他最近有点忙。我也没太问。"

温建国正在嚼一颗花生,他的声音里带着一层化不开的疑惑:"燃燃……安安他是不是生咱们谁的气了?"

温燃没有回答。他低头吃了一口饭,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他开始想这段时间自己做的每一件事——他有没有说过什么不该说的话,有没有做过什么让他不舒服的事。但答案都是一致的,他想不到。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做得过火了,也不知道为什么江里突然开始抗拒自己,明明之前江里已经那么信任他了,为什么突然从某天晚上开始就变了?

他想不通。

但他还是想了一遍又一遍,像是正在翻一本他以为自己已经读得很熟的书,试图找出自己可能漏掉的一页。

温燃有时候会看见江里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去,又飞快地移开。那种扫过的动作很快,快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着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温燃注意到了。

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在经过他所在的方向时会不自然地加速,像是一辆车在路过某个建筑时忽然踩了一脚油门。他不知道江里在看他的时候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那里,还是在确认自己不会因为那道目光而改变方向。他只知道江里还在看,他在用那种被他自己压制住的速度和频率维持着自己与自己之间的平衡。他在靠近与远离之间拉开的距离,每一寸都绷得刚刚好,像是随时会断。

王可后来在走廊里跟温燃说:"他不想说就不说。你等一下。过段时间他自己会好的。"

温燃站在走廊的窗户前面,风从外面涌进来,他偏过头看着窗外那棵正在变黄的梧桐树:"我知道。"

他停了一下,像是正在把一句话反复确认过很多次之后才拿出来:"我会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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