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后来专门去副食品商店买了几包橘子硬糖,放在自己桌子的抽屉里,抽屉关上的时候动作很轻,怕响声太大。
五月下旬的时候天气突然热了起来。那天早上王可走进办公室的时候把外套搭在椅背上,伸手拉了吊扇的开关——绳拉下来的时候扇叶转了两圈,发出吱吱的声响,慢慢停下了。
王可又拉了一次,扇叶还是转了两圈就停了。
她站在开关下面抬头看了一眼那台吊扇,又拉了一次开关,这一次扇叶纹丝不动。
她把手里的扇子往桌上一放:“这风扇又坏了。”
温燃从自己的座位上站起来,走到吊扇正下方仰头看了看,搬了一把椅子踩上去查看了一番。他在扇叶和电机连接处那里用手指拨了两下,声音从凳子上的高度传下来:“电机烧了,这台扇年头太久了,零件不好找。”
他从椅子上下来的时候拍了拍手上的灰,“得等。零件到了就来修,但不知道要多久。”
王可把扇子重新拿起来扇了两下,扇面的风不大,但聊胜于无。
那天下午办公室里的人陆续开始穿短袖。
王可穿了一件浅黄色的短袖衬衫,领口扣到第二颗扣子,袖口卷起来的时候露出手腕上的一截皮肤和一只银手镯,皮肤的颜色在日光灯下显得比冬天深了一些,像是被五月的阳光晒过好几轮了。
张林丘换了一件灰色的短袖衫,领口边沿已经洗得微微起毛了,布料也薄得能看出肩膀上那层浅色的皮肤纹理。
宋闻穿了一件米色的短袖衬衫,扣子一直系到领口,袖口也卷得整整齐齐,领口的边缘在日光灯下有一道细长的阴影。
江里换上了一件深蓝色的短袖衬衫,布料已经洗过很多次了,柔软地贴着他的肩膀轮廓,袖口边缘的线头被修剪过,边缘收得整齐。他的手臂从袖口边沿露出来的时候,日光灯的光线和窗外的天光重叠在一起,让皮肤表面的细微纹理比冬天时更加清晰可见——那道凹痕正在被一层薄薄的、均匀的肌肉填平,不再像之前那样向内凹成一个明显的弧度。他的肤色在日光灯的照射下透着一层健康的暖调,不再像冬天那样带着一层太久没照顾好自己的惨白。
温燃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领口有些松了,肩膀的布料被洗得薄了一些。他的皮肤在白色布料的映衬下显得比平时更白——那种白不是日光或灯光照出来的效果,是从皮肤底层透上来的颜色,均匀地铺在他露出来的手臂和小臂上,在日光灯下像是一块被光线穿过的陶瓷。江里有时候会在他经过的时候不自觉地看一眼他露在外面的皮肤,很快,快到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那个目光在那里多停留了几帧。
温燃有一次在办公室里随口问了一句:“你晚上睡得怎么样?”那是一个下午,办公室里的日光灯管发出均匀的嗡嗡声,窗外的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桌面上落了一小块晃动的光斑。
江里正在翻一份材料,听见这句话时他的手指在纸页边沿停了一下。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不太确定的迟疑:“……还好。”他说话的时候目光落在纸页上,没有抬起来。
温燃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下去。他看见江里眼下的那层青色还在——比冬天的时候淡了一些,像是被水冲过很多次的墨迹,只留下一层浅浅的痕迹。
但它还在那里。
温燃低下头,继续翻他面前的文件了。
六月初的某一天,温燃注意到江里和他的眼神接触出现了一次微小的变化。那是上午十点左右,办公室里的灯还亮着,窗外的阳光在云层后面时隐时现。温燃路过江里桌边的时候把手里的文件放在他桌角,说“这份你看一下”。说完后他站在那里等着,没有立刻走开。
江里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落在温燃的眼睛上,停住了,没有移开。那一下停了两三秒才低下去落在那份文件上,他翻页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一个人在完成了一个新的动作之后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自己刚刚做到的事情。
温燃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走回自己桌前坐下了。他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像是注意到了一件事,但他没有急着把它说出来。
六月中旬,风扇的零件还没有到。王可每天上班第一件事就是拉一下吊扇的开关——绳拉下来的时候扇叶会发出吱吱的声响,然后慢慢停下。她每天都会试一次,有时候会试两次,像是正在用这种方式确认那个等待仍在继续。
张林丘那把折扇的扇面已经被他反复折叠得比之前更软了,边缘的纸页微微卷曲着,带着一层被频繁翻阅后才会有的光泽。,他站在窗台边扇风的时候偶尔会偏过头看一眼窗外那棵被风吹动的梧桐树。
温燃坐在桌边的时候会把袖口卷到肘弯以上,他翻文件的动作不快不慢,偶尔会抬头看一眼窗边的方向。
江里坐在窗边,有时候会靠在椅背里把脸转向窗户,让风从外面吹进来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在那段时间里已经能够和人对视更久一些了。王可有一次把一份材料放在他桌上,他抬起头来看她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在她眼睛上,停了两三秒才移开。王可没忍住笑了笑,转身回自己座位上坐下了。
七月初一个周二,那天中午温燃和江里坐在食堂靠窗的位置吃饭。那时江里已经不需要有人把他拉到食堂去了,他开始主动去食堂,站在窗口前挑选今天要吃的东西。
窗外的阳光从玻璃外面照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片金黄色的光。江里面前放着一碗面,面汤上浮着几块炸豆腐,切成小方块,边缘被汤汁浸成了浅褐色。
温燃正在低头吃自己那碗面,他抬头看江里时江里正在吃一块炸豆腐。他的筷子夹起一块炸豆腐放进了嘴里,嚼了很长时间才咽下去,隔了一会儿才带了点迟疑地去夹第二块。第二块嚼的时间比第一块还长,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处理一个他不确定该怎么归类的东西。
温燃把筷子搁在了碗沿上:“你是不是不喜欢吃炸豆腐?”
江里握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碗里剩下的那几块炸豆腐,像是在认真思考一个他从来没有被问过的问题。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正在确认的犹豫:“……不知道。”
温燃把自己的身体微微往前倾了一些,让两个人之间的空气有一个更清晰的流动方向:“你刚才嚼的时候比吃面条的时候慢很多。而且你夹菜之前会停一下。一个人吃到自己喜欢的东西的时候,筷子不会在菜上面停。你把东西放进嘴里之后,如果你喜欢,你的嘴会自然地去嚼,嚼完了会想去夹下一口。如果你不喜欢,你嚼的时候会比自己想得更慢,像是在找一个方法把那个东西从嘴里处理掉。”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直,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被确认过的事实:“你可以再试一下。看看我说的对不对。”
江里低头看着碗里那几块炸豆腐,他的筷子在碗沿上方悬停了一下。他夹起了一块,放进了嘴里。他嚼的时候速度比刚才更慢,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对照温燃刚才说的那些话。
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开口时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正在确认的轻:“……好像是不喜欢。”
他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像是一个人在说出一个他刚刚学会的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