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垂落,天光沉淡,温柔昏霭漫覆整座旧闻馆。
谢清辞独坐书案前,细细梳理整年旧闻册,将一岁人间风月、寻常故事一一规整存档。桌角铜灯长明,火苗安稳静燃,暖光温沉,岁岁如初。
纸页陈旧柔软,他缓缓翻卷,最终落至册末。页脚一行小字清淡温软,是他某日随心记下的细碎温柔:
小狐狸睡着了。今天太阳很好。
谢清辞垂眸凝望字迹,指尖轻贴墨迹细细摩挲,眼底藏着无声惦念。
恰在此时,身侧掠来一缕极轻的衣料摩挲声,浅淡无息,不扰灯火,不惊暮色。
谢清辞抬眸。
书案对面,清瘦人影静静立着。
依旧是素净月白里衣,外罩那件他常年搭在椅背的旧衫。领口边角被细细拢平,规整妥帖,像是被人温柔抚平了所有岁月褶皱。
白九人形尚未完全稳固,是人狐相融的温柔模样。青丝间半露一对雪白狐耳,绒毛细软,随心绪轻轻颤动;衣摆之内,蓬松狐尾大半敛藏,一截柔软尾尖垂落青砖地面,慢悠悠轻扫晃动。
他眼底覆着一层浅浅青翳,是神魂未稳、气力不足的余痕,却已比初次凝形淡去大半,正被旧闻馆岁岁烟火温柔焐化。
白九目光先落于谢清辞摩挲纸页的指尖,温顺柔软,再缓缓抬眸看向摊开的旧闻册,嗓音清浅温和:“你在写我睡着。”
谢清辞唇角漾起浅浅温柔笑意,恬淡安稳:“我在翻你酣眠那日,我写下的字句。”
他合上册页轻置桌角,抬眸望向他,语气带着几分怜惜审慎:“今日,能站多久?”
白九垂眸看着自己通透凝实的十指,较之初次凝形安稳太多。
他微微思忖,眼睫轻垂,头顶狐耳下意识塌了半分,是生灵确认安稳的温顺姿态:“比上次久些,约莫能撑至夜半。”
灯下少年安静伫立,尾尖轻轻晃动,细碎灵动,藏不住温柔心性。
谢清辞起身绕开书案,缓步走到他身前,目光细细扫过他周身,最后落在颈侧微皱的衣领上。
他指尖极轻,慢慢将那处褶皱捋平顺。动作温柔珍重,如同呵护掌中至宝。指尖擦过颈侧的刹那,白九头顶雪白狐耳骤然轻轻一抖。
白九脖颈微绷,眼睫簌簌轻颤,身形微滞,却分毫未躲、全然顺从。喉间滚过一丝几不可闻的轻响,是全然信赖、安稳落定的克制温柔。
“用过膳了吗?”谢清辞轻声问询。
“还没有。”
“先吃饭。”谢清辞温声叮嘱,“阿青炖了热汤,刚好温着。”
他转身走向灶房,不过两步,身后便跟上轻缓安稳的步履。
月白衣摆轻扫地面,带着浅浅风息,不远不近、一步相随。蓬松狐尾随步伐轻轻晃悠,安安静静跟在他身后,穿过长廊矮门,寸步不离。
灶房烟火温热,暖意融融。
阿青立于灶台前盛汤,听见脚步声抬眸看来。视线掠过谢清辞,骤然定格在身后月白身影上。
望见发间狐耳、衣摆晃动的雪白尾尖,盛汤的动作微顿须臾,沉静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松动,转瞬恢复漠然,默默将热汤摆放案上,不多言语。
倏然,轻快脚步声从里屋奔出,阿昭在灶房门口猛地刹住身形,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睁圆双眼,直直望着眼前人。
岁岁窥探的狐影、年年揣度的故人、日夜惦念的归期,此刻尽数落于眼前,真实可触。
阿昭喉结轻滚,鼻尖一酸,眼底迅速漫上一层水光,怔愣许久,声音微微发颤:“……你、你真的变回来了?”
白九执筷的手微顿,抬眸看向他,眸色清淡柔和,头顶狐耳懒懒侧动:“只是暂时凝形。神魂不稳,撑不久,尚不能尽数敛去狐相。”
阿昭连忙回神,快步上前拉开柜门,叮叮当当取出两副碗筷摆上桌,语气鲜活热忱:“碗筷我来拿!快坐!”
白九轻声道谢,安然落座。谢清辞坐在他对面,两两相对。
汤雾袅袅,暖香氤氲,灶火橘黄暖意漫覆二人眉眼,温柔缱绻。
阿昭捧着碗筷,却久久未动,一瞬不瞬望着白九用膳的模样。看他垂眸温顺的眉眼、规整妥帖的衣衫,看他时不时轻颤的狐耳、搭在椅边蓬松柔软的尾巴,看了许久,眼底湿意未散,满心柔软。
他神色赤诚直白,带着少年纯粹的欢喜与释然,认真开口:“你人形的样子,比狐狸更好看。比我想象里的,还要好看千万倍。狐耳和尾巴也好看。”
白九执筷指尖微顿,抬眸淡淡瞥他,眼底漾开一抹极浅笑意,温声纠正:“现下神魂未定,本质依旧是狐身。”
“我不管!”阿昭仰头辩驳,语气执拗又真诚,眉眼亮得发烫,“狐形温顺可爱,也好看。可你如今这般,是最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