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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原血四 残灯待归（第2页）

“他凝望许久过后，回身看向我，只留下短短四字。”

“剩下的我来。”

“说完之后便转身离去，怀中依旧怀抱着刺猬，步履沉稳，不曾回头。小周一路追随至山门之外，亲眼见到他的身影消融在月色深处，走向你们归来的那条道路。”

谢清辞浑身僵硬，双唇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滚烫热泪在眼眶之中汹涌盘旋，被他强行死死忍住，不肯滴落半分。

这一刻，他终于全然通晓一切真相。

在他深陷绝望，痛不欲生的时候，白九早已孤身一人，拖着濒临崩碎的神魂，怀中怀抱着逝去挚友的遗骸，替他走完最为艰难的路途，独自承担剩余所有因果劫难。

就连痛失挚友的悲恸，他也尽数一人咽下，不曾向外流露分毫。

甚至，他未曾留下一句道别。

谢清辞喉咙紧紧收紧，破碎的嗓音艰难响起。

“他离去之时……模样如何？”

老者慢慢回想当夜景象，满是唏嘘悲凉。

“前来山门之时步履匆忙，石阶之上脚步急促，心底挂念逝去友人，还有尚未了结的契约，如同奔赴一桩别无退路的要事。可离开之时，每一步都踩得格外扎实，好似以脚步丈量自己仅剩的最后一程寿命。怀中刺猬被他紧紧拢在衣襟之内，生怕路途颠簸，将那微弱残躯震散。”

“行至山门之外，他短暂驻足片刻，不曾回望山门。仅仅伫立一瞬，似是心中思虑已定，而后继续前行。小周言道，彼时他唇角微微扬起一抹极浅笑意。那笑意毫无解脱的欢愉，而是看透生死之后，决意赴死的决然。”

一瞬之间，过往数百年的一幕幕旧事尽数于脑海之中翻涌而出。

谢清辞豁然通透。

白九心中早便清楚，短暂续命根本不足以填平天道撕开的巨大裂痕。他早已推算出最终结局，早早便下定献祭自身的决心。

那一抹淡薄笑意，从来都不是劫后余生的解脱。

而是心甘情愿，舍弃自身性命，只为换他此后岁岁安稳，无怨无悔。

九条九尾，五百年修行，生生世世轮回命格，尽数献祭，毫无保留，尽数填补天道裂隙，只求保全谢清辞一人性命。

袖中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心口密密麻麻，窒息般的剧痛席卷全身。

他垂眸看向怀中小狐安静沉睡的小脸，望着皮毛之上难以褪去的血痕，干涩沙哑的声音字字泣血。

“他献出九条尾骨，献上整条性命。分毫都未曾给自己留下。就连失去挚友的伤痛，也独自硬扛。”

老者凝视着他濒临魂散的模样，语气沉稳。

“动身离去那一刻，他心中一清二楚献祭的结局。知晓献祭之后灵识会尽数湮灭，过往记忆消散，沦为懵懂无知的幼狐躯壳。只是他心意早已定，再无更改余地。”

谢清辞久久伫立，身形纹丝不动。

天光落在他的肩头，色泽温柔，内里却藏着无尽残忍。

他缓缓垂下眼帘，那只早已麻木冰凉的指尖，极其轻柔地触碰小白狐的耳尖。

“白九。”

他低声呢喃，嗓音哽咽破碎，盛满一生难以言说的酸涩。

“你离开的时候，原来是笑着的吗。”

话音刚刚落下。

怀中小狐那小巧的耳尖，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瞬。

并未睁眼，不曾苏醒，更没有恢复半分神智。

仅仅只是沉睡混沌之中，凭着与生俱来的眷恋本能，朝着他指尖传来的温度，微微偏过头靠近。

纵然遗忘五百年朝夕相伴，遗忘献祭之时的决绝，遗忘爱恨别离。

可是骨血深处，这具躯体牢牢记住了属于他的温度。

这便是天地之间，唯一未曾被天道碾碎的执念。

蓄积已久的热泪终于汹涌涌上眼底，他依旧咬牙强忍，不肯任由泪水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