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清辞!”
骤然,一道破风之声撕裂荒原死寂。
凌厉、急促、暴怒、恐慌。
不是梦里虚幻遥远的回响,是真实、滚烫、带着一路狂奔喘息与血泪的声音!
“谢清辞——!”
“你站住——!”
谢清辞的脚步僵在裂缝边缘,肉身已经被暗红深渊吞至小腿,透明虚化的皮肉簌簌散落光点,一点点归于虚无。
他依旧没有回头。
脊背绷得笔直,脖颈僵硬,下颌绷得几乎要碎裂。
听见那道熟悉声音的刹那,他闭紧的眼皮下,眼球剧烈转动,滚烫的泪水顷刻冲破桎梏,顺着眼角毫无预兆地滚了出来,顺着颧骨滑过下颌,一滴滴砸在虚化的手背上,转瞬就被深渊寒气蒸发消散。
他不肯睁眼,不肯转头,不敢看见那个人的脸。
身后狂风卷来熟悉的气息。
是旧闻院老槐树晒透的暖土香,
是铜灯经年温存的微凉铜香,
是近辞衣间岁岁不变的淡皂角香。
是他五年来,唯一安稳的归宿。
身后的脚步声飞速逼近,踩过一路他留下的灰烬脚印,沉重、慌乱、濒临崩溃。
“你信上写‘你替我好好活着’,我读完了!”近辞的声音抖得剧烈,压抑的痛苦几乎炸裂胸膛。
“我抱着老六回到旧闻馆,看见灶房门口垫子上放着阿青铺的旧棉布,看见阿昭蹲在旁边小声问老六冷不冷!我看见你压在笔架底下的信!我就立刻追出来了!”
“你走了五天!我追了你两天两夜!不眠不休、不敢停步!你走多快,我就走多快!你停我不停!”
“你一路往前奔赴死地!你有没有回头看过一次!哪怕一次!”
谢清辞喉间发紧,唇瓣剧烈颤抖,死死咬住下唇,咬出一道青白的牙印,腥甜的血味在口腔漫开。暗红流光已经漫过他的膝盖,消融速度越来越快,皮肉虚化得越来越彻底,整个人快要化作漫天碎光,被裂缝彻底吞尽。
眼泪流得更凶,源源不断,打湿了半张脸颊,可他依旧死死将脸朝向深渊的方向,不肯转过去。
“我不听帛书!我不信天道!”
近辞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破釜沉舟的孤勇与崩溃,“你以为是天道簿逼你赴死?不是!是我!谢清辞,是我一路跟在你身后!是我守了你五百年!是我不肯放你走!”
他骤然停步,呼吸急促紊乱,胸腔剧烈起伏,压下喉间腥甜与哽咽,声音骤然压低,卑微到极致,痛到极致:
“你转过来!你转过来看着我!求你了……谢清辞……”
“求你,最后看我一眼。”
暗红深渊已经吞至他的腰腹。
半身虚化,半魂离体,噬魂之痛钻骨剖心。谢清辞的指尖在袖中死死攥紧,指甲深陷掌心血肉,掌心里已经淌出温热的血。所有极致的肉身剧痛,都不及身后那人一句哀求万分之一。他眼皮剧烈地颤,良久,才极缓慢地,转动脖颈。
脖颈转动的弧度很慢,像每一寸骨头都被锈住。
风起荒原,血色翻涌。
四目相对的刹那,是最碎、最痛、最绝望的一眼。
谢清辞眼眶通红,眼尾全部染开艳烈的红,泪水源源不断顺着脸颊往下淌,睫毛被泪水浸透,一绺一绺黏在眼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