辗转一路归途,踏回停云镇的那一刻,萦绕周身的寒意尽数消散。
镇口的老槐树抽出了新叶,嫩绿枝叶层层堆叠。树下数名孩童来回奔跑,手中毽子上下翻飞。
阿昭遥遥瞥见旧闻馆青灰的屋顶,再也按捺不住满心欢喜,背着小小的包袱快步冲到最前面。他伸手一把推开虚掩的木门,清亮的声响瞬间响彻庭院。
“阿青哥!我们回来了!”
屋内静静半晌,才传来阿青温温淡淡的应答:“嗯。”
话音落,灶房方向传来清脆的锅盖开合声,滚滚白汽顺着门缝悠悠溢出,裹挟着柴火余温与老旧木屋独有的温润气息,漫满整座庭院。
谢清辞与近辞缓步落在身后,并肩走入街巷。
春日晚风穿巷而过,褪去了寒冬的凛冽刺骨,温柔得恰到好处,裹着新翻泥土的湿润与初生青草的浅淡清香。
谢清辞轻声道:“停云镇的春天,总是来得最是安分温柔。”
近辞目光掠过沿街抽芽的草木,淡淡应声:“冬藏尽,春信至,岁岁皆如此。”
“只是今年,倒比往年更暖些。”谢清辞垂眸看着脚下新生的细草,唇角漾开一点极浅的暖意。
一路慢行至馆前,推门而入,入目皆是熟悉景致。
书案上那盆细叶草,被阿青从灶房窗台挪回正中,连日被悉心浇灌,枝叶青翠欲滴,勃勃生机朝着门外暖阳倾斜,鲜活得动人。
谢清辞指尖轻触草叶,微凉湿润的触感落在指腹,心底微暖,轻声感慨:“阿青倒是日日都记着照料它。”
正思忖着,阿青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甜汤,从灶房缓步走出。瓷碗氤氲着袅袅白汽,红枣与枸杞熬煮的清甜香气漫溢开来,驱散了归途一路风尘。
他将甜汤稳稳搁在书案,不多言语,转身便要折返灶房。
谢清辞开口唤住他:“辛苦你了。”
阿青脚步微顿,侧脸轮廓沉静温和,只轻轻摇头:“无妨。”
谢清辞低头小口饮下甜汤,暖意顺着喉咙流淌至四肢百骸。抬眼时,留意窗台新增一只粗陶小瓶,里面斜插几枝嫩柳,鹅黄色的新芽刚刚舒展。瓶底垫着湿布,显然日日都有人用心打理。
他心知定是阿青所为,却未曾多问,只伸手轻轻摆正瓶身,让满枝新绿稳稳迎着暖阳,静静盛放。
暮色渐沉,夜色悄然漫落庭院。
近辞一如往日,端着药碗走入屋内。
谢清辞抬手轻撩衣袖,肩头那道蔓延已久的青纹静静盘踞原处,未曾向上滋生半分,也未曾褪去分毫,宛如一缕被生生止住前路的藤蔓,稳稳停驻,不再肆虐。
他坦然收回衣袖,伸手接过药碗,鼻尖萦绕着一丝清雅甜香,混着药汁的醇厚气息,格外特别。
“今日的药,加了桂花?”
近辞在书案对面安然落座,闻言微微偏首,神色平淡:“嗯。”
“为何突然添桂花?”
“上一回你说,带花香的药,不那么难入口。”
短短一句应答,寻常至极,却让谢清辞端着药碗的指尖微微一顿。
他从未刻意放在心上的一句话,竟被这人默默记了许久。
药汤热气升腾,清甜桂香冲淡大半苦味。待到尽数饮尽,谢清辞将空碗放在桌面。
近辞伸手接过,正要起身离去,腰间悬挂的铜灯轻轻一晃。谢清辞抬眼留意,那盏常年随身的铜灯焕然一新,灯芯更换完毕,器身擦拭得光亮温润。
心念微动,他轻声开口:“近辞。”
“我在。”近辞应声驻足。
“你每年都会去探望那位故人……时隔经年,她还会记得你吗?”
屋内静了一瞬,晚风穿窗,拂动柳枝轻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