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寄浮生二 桐花诺（第3页）

“她将我放回石边时，拾起这颗石子搁在我身侧，说，给你当个伴。”

老人捏起那颗石子，在掌心端详片刻，又轻轻放回盒内，合上盒盖，“后来我修成人形，四处寻她。寻了许多年，终究没能寻到。这根头绳，是她当年落在石旁遗落的物件。”

“可曾寻到？”

老人沉默片刻，语声低沉：“寻到了。她早已嫁人，生儿育女，日子安稳顺遂。我远远站在她家街巷之外，望见她在院中晾晒衣裳，同孩童说笑。我没有上前相认。”

他将木盒安置于枕边：“知晓她平安喜乐，便足矣。我寻她，并非求她记起我，只是想看一看，那个夸我花纹好看的姑娘，过得好不好。”

谢清辞立在床前，望着他安放木盒的动作，缓慢而沉稳，像是重复了千遍万遍的旧习。

“你救下阿九，是因为他让你想起了当年的她？”

老人略作思忖，轻轻点头：“他蜷在路边的模样，像极了当年的我。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缩作一团。我路过之时，他抬眼望我的那一眼，令我想起许多年前，也曾有一人俯身看向我，对我说，你好好活着。”

他声音渐渐微弱，困意席卷而来：“他眼中那神色，与当年她说出那句话时，一模一样。”

话音落罢，双目缓缓阖上，呼吸归于平和，沉沉睡去。枕边旧木盒沐浴天光，泛出温润旧光，好似一件被反复摩挲，终于归到了该在的地方。

谢清辞轻手轻脚退出正屋，带上门。独自立在院中，望着枇杷树枯枝在风里轻轻摇晃。

阿九抓药归来，看见谢清辞正在院中晾晒刚写就的符纸。他把药包搁在灶房案上，走上前来静静观望。

“谢先生。”

“嗯。”

“我师父，同您说了他过往的旧事？”

“略提一二。”

阿九默然片刻：“他从前常说，修行不是为得道成仙，只因有人叫他好好活着。我从前始终不懂。直到我看见那木盒，里面装着旧头绳与石子。他从不轻易开启，却每日都要伸手摩挲盒盖。”

“他年少之时，一直在寻找一个人。”

阿九点头：“我猜得到，他为那个人苦修，而后又救了我。想来，他救我，并非贪图什么回报，只是见不得有人蜷缩在路边，孤苦无依。”

谢清辞将晾好的符纸卷起，收进袖中：“今夜便煎一剂汤药给他服用，明日再观起色。你师父根基尚在，纵然妖力散尽，只要本源不垮，尚可陪你再走一程。”

阿九重重颔首，转身奔赴灶房，步履较之清晨更为笃定，心底似是撑起了一份依靠。

入夜，谢清辞临窗而坐，将这一桩旧事落笔写进旧闻册。

夜色沉静，星辰自云隙间隐隐闪烁。近辞屋内的铜灯漫出一片暖光，落于院中青砖地面。

他写完最后一行，放下笔。

窗外枇杷树的树影随风摇曳，碎碎地铺在地上。

正屋之内，阿九端着刚煎好的汤药，守在床边。

老人已然苏醒，半阖着眼，含糊呢喃。阿九俯身侧耳，听见一声轻喃：“药苦。”

他自袖中摸出一小块冰糖，投入药碗搅匀，再递到老人唇边，老人饮下一口，唇角浅浅扬起，随即又闭目沉沉睡去。

阿九坐在矮凳上，寸步不离守在一旁。

窗台旧木盒静静搁置，月光落于盒面，将那道裂痕映出一道银亮细线，恍若一条蜈蚣，踏过漫漫长岁，于这寂静深夜，被月光镀上一层温柔的辉光。

月光倾泻在阿九肩头，与木盒陈旧漆色相融，安安静静，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