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鸦妖执桨轻抵江岸,孤舟缓缓离岸,悠悠行向江心。
江面平阔无波,万籁俱寂,唯有船桨划破静水的细碎声响,悠悠回荡。他划桨的节奏缓而规整,不急不躁,是五百年日复一日刻入骨血的习惯,早已成了本能。
谢清辞静坐船中,望着两岸连绵退去的枯黄苇荡。江上薄雾低浮,晨光为雾霭边缘镀上一层极细的淡金轮廓,温柔朦胧。
他轻声开口,一语道破五百年执念:“你日日守渡过江,岁岁往复,到底是在渡亡魂,还是在渡困于过往的自己?”
渡鸦妖划桨的手臂倏然微顿。
他未曾应声作答,只是入水的船桨,角度悄然浅了半寸,像一颗尘封五百年的心结,被这句温柔诘问轻轻触碰,泛起微不可察的涟漪。
一旁的阿昭好奇俯身,伸手想去触碰江水,指尖尚未及水,后脑勺便被轻轻一拍。
“小心坠水。”
“我稳得很。”
话音未落,船底忽遇暗流,船身骤然侧向一倾。阿昭重心失衡,半个身子险些探出船外,惊得手脚慌乱。千钧一发之际,后领骤然一紧,近辞抬手稳稳攥住他衣领,轻轻往后一带,便将人安然拽回船中。
阿昭一屁股跌坐船板,心有余悸,脸色发白:“……好险!差点真掉下去了。”
船头的渡鸦妖未曾回头,肩头却极轻地一动,唇角掠过一抹生疏浅淡的弧度。
沉寂几百年的荒芜眼底,难得漾开一丝极淡的暖意。
近辞松开手指,尾指不经意擦过少年衣料,确认他坐稳无碍,便收回目光,将膝上铜灯轻轻挪稳,视线静静落向前方谢清辞的背影,默然守护。
孤舟缓缓行过半程,江对岸的轮廓渐渐穿透晨雾,清晰显露。
一座临江小镇依山傍水而建,屋舍低矮错落,户户炊烟袅袅,细薄青烟扶摇而上,揉碎在淡青天色里,满是安稳人间烟火。江岸石阶蜿蜒向上,几株老柳枯枝垂岸,静谧安然。
渡鸦妖缓缓收桨靠岸,动作慢而珍重。他立在船头,静静凝望那条青石石阶,凝望尽头烟火人家,久久未动。
“哪一户是她居所?”谢清辞轻声问。
渡鸦妖抬手指向石阶尽头的老榆树:“榆树旁那户,院前植着一株桂树。”
阿昭顺着目光望去,那株桂树叶落大半,枝干疏朗修长,旁侧屋门虚掩,蓝布门帘打着细密补丁,陈旧却洁净,是寻常人家最安稳朴素的模样。
渡鸦妖未曾迈步上前。
他立在渡口岸边,隔着一箭之地的距离,静静凝望那扇寻常木门。
片刻后,木门轻启。
一位素衣妇人端着木盆缓步走出,发髻松挽,眉眼温润,侧脸柔和安详。她俯身倒水,将木盆搁置石阶,顺手扶正被风吹翻的花盆,又弯腰拾起桂树下零落枯叶,妥帖收拾干净。
一举一动,皆是人间最寻常的温柔安稳。
渡鸦妖的目光,牢牢凝在她那双手上。
那双手不复当年纤细柔嫩,经年烟火劳作,生出薄茧,关节微显粗糙。可他清晰记得,五百年前初见之时,那是一双干净细腻、不染尘埃的手。
他静静伫立凝望,看炊烟升起,看微风拂院,看人间寻常岁岁安然。直待到木门重掩,烟火漫空,才缓缓收回目光,转身踏回船中。
他垂眸望着自己掌心厚茧丛生、握了五百年船桨的手,语声轻浅如风:“她过得很好。”
“这盆桂树,是她第三世嫁来此地时亲手栽种的。辗转搬家数次,唯独这盆花,岁岁相伴,从未舍弃。”
“我年年赶来观望,年年见它花开叶落。今年,它依旧还在。”
谢清辞静静望着他低垂的眼睫,望着他指尖反复收紧、松开的动作。
那是缠绕五百年的心结,紧绷半生,拉扯半生,如今终于缓缓松弛,悄然解开。
“我不必再来了。”渡鸦妖抬眸望向辽阔江面,眼底荒芜渐散,终于有了释然之色,“她岁岁安稳,岁岁平安。往后,我也该放过自己,好好度日。”
他将船桨轻放船板,静坐船头,任由江风拂动衣摆:“往后我不再守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