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还未透亮,谢清辞便被门外的叩声惊醒。
敲门声不大,却敲得急促,咚咚咚,透着迫在眉睫的慌张。谢清辞披上衣衫起身开门,门外立着吴里正,面色惨白,嘴唇不住哆嗦:“谢先生……又有人不见了。”
谢清辞残存的睡意顷刻消散:“是谁?”
“张老头,就是昨日说起食人花的那个张老头。”吴里正气喘吁吁,“昨夜还好好待在家,今早他儿媳送粥过去,人已经不在了。床铺冰凉,屋门敞开,被褥上沾着泥污,脚上的鞋也不见踪影。”
谢清辞侧头回望屋内,近辞已然立在他身后,不知何时已经起身,衣衫穿戴整齐,手中紧握着那盏铜灯。
“我们进山。”谢清辞沉声说道。
雾隐山较之昨日,更显沉郁压抑。
自村口往山中,仅有一条狭窄土路,道路两侧丛生茂密的矮灌木,枝条垂挂着冰冷的露水,打湿了众人的衣摆。雾气比昨日愈发浓重,像厚重的白纱死死笼罩山野,三步开外便辨不清人影轮廓,周遭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阿昭紧紧跟在谢清辞身后,手死死攥住他的衣角,生怕在浓雾里走散。
近辞走在队伍末尾,步履从容不迫,手中铜灯已然点燃,淡淡的暖黄光晕在茫茫白雾之中,宛如一枚握在掌心的小太阳,将几人的身影拢在光圈之内,光圈之外,全是无边无际的昏暗。
约莫走了半个时辰,山势陡然变得陡峭。
低矮灌木渐渐换成高大乔木,树冠层层叠叠,密不透风,把本就微弱的天光彻底隔绝在外。脚下路面也由泥泞土路变为碎石路,踩上去咯吱作响,碎石缝隙里渗出阴冷的潮气。雾气在林间悠悠穿梭,好似活物一般,绕着树干盘旋游走,时不时从雾里探出些东西。一截扭曲的枯树枝、一块覆满青苔的怪石、遭雷劈得焦黑断裂的半截树桩,转瞬又被翻涌的白雾吞没,仿佛什么东西在暗处窥伺。
阿昭缩了缩身子,小声嘟囔:“先生,我好冷。”
“走快些,便不会这般冷了。”
“走快了,反倒容易失足摔下去。”
谢清辞没有辩驳,解下身上的披风递过去。阿昭接过裹在身上,缩着脖颈跟在一旁,活像一只被冻得蔫掉的小雀。
又行一炷香的功夫,近辞忽然驻足。
“这里有痕迹。”
谢清辞回过头。近辞蹲在一棵老松树的树根旁,铜灯的光芒落向地面泥土。泥土之上留着一道浅浅拖痕,仿佛有什么物件被人拖拽着,从路面拖进一旁的灌木丛,拖痕边缘参差不齐,深浅不一,泥土被碾得泥泞,还沾着细碎的衣料残片。
谢清辞上前蹲下身,指尖轻触拖痕边缘:“泥土尚湿,出事时间不长,应当就是昨夜。”
“和张老头失踪的时间对上了。”近辞站起身,铜灯光束顺着拖痕延伸的方向照去。灌木丛后方,露出一条更为狭窄的小径,几乎被藤蔓野草完全遮掩,藤蔓缠绕扭曲,像一只只蜷曲的手臂,不仔细看根本无从发觉。
谢清辞伸手拨开缠绕的藤蔓,向内望去。小径蜿蜒曲折,向着山巅延伸,不知通往何处。泥土之上断断续续残留着同样的拖拽印记,仿佛有沉重之物,被一路拉扯向上。
“走。”
三人循着这条隐秘小径继续向上。道路愈发逼仄,两旁林木愈发繁茂,雾气反倒稍稍稀薄,似被浓密树冠阻隔。空气中漫开一股奇异气息,说不清是芬芳还是腐臭,像是深埋湿土之下的旧花瓣腐烂发酵散出的味道,混杂着淡淡的腥气,钻得人鼻腔发闷。
阿昭抽了抽鼻子:“这是什么气味?”
“花香。”近辞的声音比方才低沉几分,似在细细分辨气息,“还有……骨头的气息。”
阿昭脸色骤然发白。
谢清辞走在最前方,拨开最后一道拦路的藤蔓,眼前豁然开朗。
一方小小的空地铺展在眼前,空地正中矗立着一棵巨型老槐树,树干粗壮,需两三个人方能合抱,树冠遮天蔽日,枝桠虬结扭曲,如同无数只伸向天空的枯手。树下堆着一堆东西,是白森森的骸骨,在昏沉天光下泛着冷幽幽的死白。
谢清辞停在空地边缘,没有贸然上前,先环视周遭。空地不大,除这棵老槐树之外,树根旁零星生着几簇淡粉色小花,模样近似野蔷薇。树下骸骨散落各处,一部分看得出是人骨,其余分辨不出物种。骨面覆着褐色霉斑,像是被什么东西侵蚀过,有些骨缝里还卡着腐烂的碎布。
风穿过槐树枝桠,发出呜呜的呜咽声,四下死寂,只有树叶摩擦的声响,听得人后背发凉。
阿昭紧紧攥住谢清辞的衣摆,声音发虚:“先生,那是……”
“是人骨。”谢清辞缓步上前蹲下身。骸骨堆里嵌着一截朽坏过半的木柴刀柄,还有一只磨穿鞋底的破布鞋,沾着干涸泥垢。他细细翻看骸骨,看见部分骨缝间残留着极细的根须,仿佛有什么东西曾从骨头缝隙里生长出来,之后又被人拔去。
他直起身,抬眼望向老槐树。树身高耸,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际,宛若张开双臂的人形。树干上留着一道陈旧伤疤,深褐之色,像是烈火灼烧之后愈合的印记,树皮沟壑纵横,漆黑粗糙,仿佛藏着无数冤魂。
“先生。”阿昭的声音压得更低,“树下长了好多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