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就到达地下审讯室,宗燃从电梯里走出来,江驰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低声说了句“赵广荣和另外几个长辈都在里面”,宗燃微微偏了下头,示意他带路。
阿鬼紧隨其后,老莫也带著两个人从走廊另一侧快步跟了上来。
审讯室的门被推开,里面坐著五六个中年男人,都是海城有头有脸的商界人物,此刻却一个个坐立难安。
赵启的父亲赵广荣看到宗燃进来,第一个从椅子上站起来起来,往前迎了两步,脸上堆著又討好又惶恐的笑,嘴唇哆嗦著还没开口就被宗燃一个眼神钉在了原地。
他身后几个人也纷纷起身,七嘴八舌地抢著开口,有一个男人甚至把责任全推到赵启一个人身上,说自己家孩子只是碰巧在包厢里喝酒什么都没干。
宗燃脚步未停,径直穿过这群人,连余光都没有给他们一个。
他走到审讯室中央,低头看著跪在地上的赵启。
赵启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手腕被扎带绑在身后,整个人蜷缩著不住地发抖。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宗燃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眼泪和鼻涕同时涌了出来,大喊著求饶:“宗先生——宗先生我错了!我真的不知道那是您的人!我不知道他是您的——我要是知道他是您的我打死也不敢说那些话!我就是嘴贱,我喝多了,我该死——求您饶了我这一次,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他说著说著整个人伏在地上,额头磕在水泥地面上砰砰作响,哭嚎声在审讯室里迴荡。
等赵启磕够了抬起头,宗燃薄唇轻启:“你现在知道了,晚了。”
赵启的父亲赵广荣听到这话,脸色刷地白了,踉蹌著往前迈了一步,也顾不得什么体面不体面了:“宗先生——宗先生!求您留他一条命!我知道这畜生闯了大祸,我们家愿意补偿!东南亚那几条线,我手里三条全让出来,给周家也好给宗家也好,您说了算!还有城东那块地,我上个月刚拿下来的,手续还没走完,直接转到您名下!还有——”
他越说越急,额头上渗出一层汗珠,他身后那几个长辈也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纷纷附和,有人愿意在港口项目上让利,有人可以把手上最好的资源拿出来。
宗燃听完勾了勾嘴角,看向赵广荣:“航线,地皮,港口。这些东西,我宗家缺吗?你觉得我缺你赵家那几条破船和一块地皮?我要收拾他,不是为了要你那点东西,你儿子碰了我的人——这就是我要跟你算的帐,你就是把整个赵家捧过来也不够分量。”
赵光荣跪在地上,老泪纵横,声音已经沙哑得不成样子:“宗先生——我不求您放过他,只求您留他一条命!就算是给那位先生积福了!那位先生心善,肯定也不愿意看到您为他手上多沾一条人命——您就当是为了他,积一份福报,行不行?我求您了!”
宗燃的脚步顿住了,福报,这两个字从赵光荣嘴里说出来像一个引子把他脑海里刚刚另一个人的话一併勾了出来——就在刚刚,谢之洲窝在他怀里说要去庙里拜拜去去晦气,他还认真地说要帮自己积点福,这样佛祖就会保佑我们俩。
他只当是小孩子的玩笑话,揉了揉他的脑袋就过去了。
可现在,站在这间冰冷的审讯室里,赵光荣跪在他面前说“给那位先生积福”,他忽然发现自己竟然真的在犹豫。
他这一生杀伐决断,手上沾过多少人命连他自己都数不清,他从来不信因果报应,不信神佛,不信任何虚无縹緲的东西。
可如今到了谢之洲这里,他却不敢赌了,不是信了赵光荣的鬼话,是谢之洲说了要帮他积福——那个小东西那么认真地想要討个安心,他怎么能让他刚许完愿的当晚又往自己手上添一条人命。
他不敢赌,不管是现实的东西还是那些他从来不信的虚无縹緲的东西,只要是跟谢之洲有关的,他都不敢赌。
万一呢?万一这世上真有因果,他不想让谢之洲替他背一丝一毫。
宗燃垂眸看著瘫跪在地上的赵光荣沉默了良久,然后他开口,声音依旧冷冽,却多了一层克制:“赵启的命可以留,但赵家在海城的所有生意,从今天起全部结束,你们名下在海城所有的航线、地块、资產,三天之內交割清楚,赵家所有人一周之內离开海城,以后永远不许再踏进这个地界一步,至於你儿子——”
他低头看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赵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江驰,按规矩办。”
江驰点头领命,朝身后的保鏢偏了偏下巴,两个保鏢上前把赵启从地上拖起来,往审讯室深处走去,赵启挣扎著哭嚎了几声就被堵住了嘴,只剩下沉闷的呜咽。
赵光荣跪在地上,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声音颤抖而嘶哑:“谢宗先生不杀之恩——谢宗先生不杀之恩——”宗燃没有看他,转身朝电梯走去。
走廊的灯光在他身后拖出一道极长的影子,他边走边想,要是这世上真有因果,真有报应,那就全衝著他来,他宗燃杀过的人、沾过的血,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不怕下地狱,不怕遭天谴,不怕任何报应,他只求一件事——这些报应,一丝一毫都不要落在谢之洲头上。
那个小傢伙乾乾净净的,他不该替自己背任何东西。
电梯门在他面前缓缓打开,他迈进去,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谢之洲晚上发来的晚安,电梯门合上,遮住了他眼底翻涌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