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驰走后,谢之洲靠在椅背上盯著菜单发了好一会儿呆,脑子里乱糟糟的。
周砚和林知远在旁边小声討论著今晚的赔偿金额和明天回学校怎么跟辅导员解释脸上的淤青,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直到服务生端著菜一道道上来——海鲜浓汤、烤牛肋排、几样精致的小食拼盘等等,还有特意给谢之洲备的果酒替代品,他才回过神来拿起叉子隨便吃了两口。
与此同时,远在港口航运大楼的会议室里,宗燃正坐在长桌首位,面前摊著几份还没签字的文件,对面坐著几个航运线的负责人。
他的语气比平时沉了很多,翻文件的速度快得让旁边的人心里发毛。
整间会议室鸦雀无声,阿鬼站在宗燃身后面无表情地目视前方,心里却明镜似的——这气压,这杀气,全是那位小祖宗在夜色惹的祸。
只是旁人不知道內情,只觉得今天的宗先生格外可怕,比平时更难伺候,连一向沉稳的航运老总匯报到最后声音都不太稳。
夜色这边,谢之洲三人吃完饭,江驰亲自引著他们走內部通道回到顶楼的客房区,三间客房挨在一起,每间都是独立套房,深灰色调,落地窗正对海景。
江驰站在走廊里交代了一遍,床头电话直通值班室,有什么需要隨时吩咐,明天早上厨房会备好早餐,想吃什么可以提前跟服务生说。
周砚和林知远再次道了谢,各自推开房门进去了。
谢之洲走进自己那间,关上门,把沾了酒渍和血跡的蓝衬衫脱下来搭在椅背上,然后去浴室简单冲了个澡。
换上浴袍出来之后他靠在床头盯著天花板又发了一会儿呆,终於鼓起勇气拿起手机,点开了宗燃发来的那几条消息。
第一条只有简短的几个字——手还疼不疼。
第二条隔了几分钟,语气又软了几分——刚才是我太急了,不该吼你。
第三条是最后发来的,只有一句话,但谢之洲盯著它看了很久,眼眶又有点热——等我回去。
他抱著手机缩进被子里,把那几条消息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点开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刪掉,又打了一行,又刪掉。
最后他只回了一个字:嗯。
谢之洲在床上翻了好几个身,把被子捲成筒又展开,枕头翻过来又翻过去,还是睡不著。
他盯著天花板,脑子里反覆回放著刚才那通电话里宗燃的声音——那句压著火气的“你在乎朋友,我在乎你”。
他烦躁地把被子往脸上一蒙,又猛地掀开,坐起来盯著落地窗外安静的海面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踩上拖鞋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尽头那扇门底下还透著一线光。
他走过去轻轻叩了两下门。里面传来江驰低沉的声音:“进。”
谢之洲推开门,探进半个脑袋,有些不好意思地朝办公桌后面的江驰扯出一个笑容。
江驰正靠在椅背上翻看安保组刚送来的调查报告,看到门口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立刻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迎上前:“谢先生?怎么了?是不是手疼?还是房间哪里不合適?”
“没事没事,江哥,手不疼,房间也很好。”谢之洲赶紧摆手,走进办公室,顺手把门轻轻带上,“我就是……睡不著,想找你聊聊。”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轻了几分,“聊宗燃。”
江驰看著他,確认他没有哪里不舒服才鬆了口气,他指了指沙发,自己也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顺手给谢之洲倒了杯温水推过去,然后靠在扶手上微微偏头看著他:“想聊老大什么?老大刚才骂你了?”
谢之洲捧著水杯,低下头看著杯子里微微晃动的水面,把电话里的事大概说了一遍,说完他抬起眼看著江驰,眼神里有委屈,但更多的是不知所措。
江驰听完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沙发扶手上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嘆了口气:“谢先生,老大这个人,从小到大过的都不是普通人的日子。您可能不知道,他十几岁的时候就开始接手宗家,那时候內忧外患,外面有段家虎视眈眈,家里那帮老顽固也没有一个省油的灯,这些年他踩著刀尖走过来,什么凶险场面都见过,什么阴招损招都挨过,就是因为他自己在刀尖上走得太久了,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意外这种事,从来不会提前打招呼。”
江驰顿了顿,接著说,“他对这种事特別敏感,不是小题大做,是这些年见的血和亏吃得太多了。尤其是对您——您在他心里跟別人不一样,您是老大放在心尖上的人,別人出事他能冷静处理,您擦破点皮他都能急得乱了方寸,刚才在电话里吼您,不是怪您或者怪您帮朋友,是他太怕您受伤了。他那个位置,习惯了什么都自己扛,不太会好好说这些话,但我跟了他很多年,从没见过他为谁急成这样,您对他来说真的很重要。”
江驰抬起眼认真的看著谢之洲,“我在认识您之前,从没见过老大今天这个样子——会因为一个人受伤,在电话里气到说不下去。谢先生,您对老大很重要,是放在心尖上隨时会疼的那种重要,所以您不要怪他。”
谢之洲捧著水杯没有说话,但手指把杯子攥得越来越紧。
片刻后谢之洲放下水杯,抬起眼看著江驰认真地说:“江哥,我不是怪他,我就是……有点不知所措。他那么生气,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他,刚才在电话里我也是情绪上头了,说了不好的话——我还吼他了,说不想跟他讲话,等会儿我给他发个消息好好说。”
江驰看著点了点头,靠回沙发扶手上,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江驰挑著讲了几个宗燃早年的事。
谢之洲认真的听著,他忽然很想快点见到宗燃,不想跟他吵架,也不想让他哄,就是想坐在他旁边让他不要再那么忙那么累。
聊了好一阵,谢之洲打了个哈欠,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了,他站起来跟江驰告別,走到门口又转过身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江哥,今晚实在是不好意思——给你添了这么多麻烦,还让你大晚上陪我聊天,真的太不好意思了。”
江驰靠在办公桌边,双手交叉在胸前,嘴角浮起一抹温和的笑意:“谢先生客气了,能陪您聊天是我的荣幸,早点休息,有什么事隨时找我。”
谢之洲点了点头,推开办公室的门回了房间。
他重新躺回床上,拿起手机点开宗燃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晚安,你忙完早点休息。
发完信息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侧过身看著落地窗外安静的海面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