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四十分,孤儿院二楼,孩子们的大宿舍。
叶阳把最后一个枕头拍松,塞到豆豆的脑袋底下。
豆豆翻了个身,小手无意识地抓住被角往脸上蹭了蹭,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大概是在梦里跟谁吵架。
叶阳弯著腰,从床边那一小块可以下脚的地方小心翼翼地退出来。
他绕过地上那辆翻倒的玩具卡车,接著小心翼翼的躲开包子踢到床栏外面的半条腿,然后把包子那条腿轻轻塞回被子里。
包子睡得很死,被人搬了腿都没醒,只是把嘴巴咂了两下,大概是梦见什么好吃的东西了。
每个孩子的床头都掛著一只千纸鹤。
这些千纸鹤是今天叶阳带他们折的,现在这些千纸鹤被细线串起来掛在每张床的床头。
窗帘缝里漏进来的月光照在彩纸上,那些千纸鹤像风铃一样轻轻的晃著。
叶阳站在宿舍中间,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好了,该睡觉了。明天不是还要上学吗?”
几个还没睡熟的孩子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
小石头从被子里探出半个脑袋,声音含糊的说道:“那叶阳哥哥——你后面要常来看我们。”
叶阳转头看著他,声音很轻的说道:“好。”
他伸手把小石头翘起来的那撮头髮按下去,然后走到门口。
他手轻轻的搭在门把上,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宿舍。
月光把窗帘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像一片安静的水。
他关上了灯,然后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比平时安静得多。
墙上那些孩子们画的水彩画在昏暗的光线里只剩下模糊的色块。
叶阳的鞋底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走廊尽头左转第三间,是他住了將近十八年的房间。
他推开门,然后按下墙上的开关,头顶那盏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吊灯闪了两下才彻底亮起来,昏黄的灯光把房间照得半明半暗。
房间不大,比今天下午他在林家看到的那个房间小了不止一半。
房间里有著一张单人床,床单被洗得发白但铺得整整齐齐。
墙角放著一张旧书桌,桌面上刻著不知道哪一届住客留下的“到此一游”。
单人床旁边还放著一个掉了一扇门的衣柜。
角落堆著几个纸箱,里面塞满了各种杂物。
墙上贴了几张泛黄的海报,有电影海报,有不知道从哪本杂誌上撕下来的风景照,还有一张是他自己画的画。
画面上一个穿品红装甲的人站在夕阳下,旁边有个红色装甲的人竖起大拇指。
叶阳站在房间中央,原地转了一圈,隨后声音很轻的自言自语道:“住了十多年,要走了还真有点捨不得。”
他弯下腰,从床底下拖出来一个深蓝色的旧行李箱。
他打开箱子平放在床上,然后走到书桌前,拉开最下面那个抽屉。
抽屉里放著一个他自己做的厚厚的相册。
封面上用彩色铅笔手绘了一排歪歪扭扭的图案。
最左边画的是一个竖著大拇指的红色装甲战士。最右边画的则是一个品红色的装甲战士。
两个图案之间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叶阳在床边坐下来,用手指轻轻摸了摸封面上那个品红色的装甲战士,又摸了摸那个竖著大拇指的红色装甲战士。
上辈子,他还是另一个世界的普通人的时候,那场灾难里,就是这两个人把他救下来的。
后来所有人都忘了那件事,只有他还记得。
他记得那个品红色的背影挡在他和怪物之间,也记得那个红色装甲的人蹲下来跟他说“没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