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得下山去了,再晚些时候,不知林子里会窜出些什么豺狼虎豹。赶着夕阳碎光,施筠背着包袱沿路返回。
上山下山只这么一条道。
下山途中的斜阳还带着暖意,春风抚过她眉梢,使她眸中带笑。
四年了,终于熬出头了。
越往山下去,施筠心情越好,眼底的欢喜已是掩不住。
下了山坡,林子里总有悉悉索索的声音,那声音伴随着踏碎枯枝的声音,脚步声却是轻的。
施筠心头一紧,不敢回头看,只加快步子往林子外跑。
她一动,身后的声音跟着紧密落下。
迎着风,一路到了平地,这才回头瞧见林子里一闪而过的黑影。施筠仰头看了眼天色,她若要一个人行夜里,那是极危险的事。
况她一个弱质女流,被贼人捉了只有认命。她如今已有了公凭,天涯海角任她去,不如先回城去,而后再跟着商队走才好。
思及此,施筠调转方向,抬步回走。
只刚踏出一步,就见前头有一辆华贵的马车,那马车颇有些眼熟,何时见过她有些记不起了。
施筠只当是没瞧见,继续往前走。岂料,她一动,马车里便传出一道清越低沉的声音,“林七娘。”
那声音她再熟悉不过,可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怎么会来。施筠怔在原地,脑子发懵,先前还暖和的春风,逐渐冷冽下来。
从她身后的林子里走出数十个护卫,以鹤木为首,将她身后的路拦死。
前后无路,施筠咬紧后槽牙,眸光凌冽。
“不知映月你欲往何地?可要我送你一程,也好省些气力。”谢长溪隔着车帷,声音温厚,似还带了些笑意,总之叫人听不出一点怒意。
这样的小事于他而言,还不值得恼怒,就算是汴京城里贵人们养的狸奴,时而也会撩爪挠主人。
今日这遭,权当他没能调教好,让自个手里的东西生出叛逃的心思。
他何曾亏待过她,怎么就是养不熟的狸奴。难道往日里的顺从讨好,皆不是她的真心?
谢长溪犹疑,费解。
施筠不是那等虚伪应承的人。
“我祭拜完阿荷,准备回府,郎君即在不妨捎我一程。”施筠听他发问,索性周旋两句,不至于太难看,事到如今,她也逃不掉了。
到底是那个环节,那个步骤出了错。
谢长溪听她语气生硬,便知是坏了她的好事,令她心有不满。
她倒是先有了脾气。
谢长溪眸光微沉,冷笑一声,道:“上来。”
施筠朝后看了一眼,鹤木同护卫正盯着她,生怕她逃了。
施筠抬手掀车帷,只见谢长溪端坐其中,膝上搁着一卷书。
马车不算宽敞,容下两个人稍显拥挤。车内一只小巧的银被中香炉正吐着丝丝缕缕的沉水香,烟气袅袅,在狭小的空间,施筠只觉自个儿进了狼窝。
谢长溪眉头下压,唇线紧绷着,一双黑眸直盯着施筠的衣裳,见她穿着粗布麻衣,白皙的颈子被磨得通红,哪里有半分大户丫鬟的模样。
他从前虽不曾见施筠穿得多好,却也没落魄到要穿褐色麻衣,像个村妇。
这就是她想要的?想要去过苦日子,将肌肤晒得黝黑,脸上起一圈又一圈的褐斑。
“拿来。”他冷声开口,带着居高临下的威压,仿佛不容人有半分反抗。
施筠微怔,愣了片刻,只装做听不懂。她眨了眨眼,状似无辜,“什么?”
“公凭。”谢长溪眉梢略微舒展,他伸手问施筠要那东西。
施筠拧着眉,咬牙切齿地看了他一眼,不情愿地从袖中取出公凭。因车内狭窄,她挺直脊背往另一侧靠着。
谢长溪伸手接过,看了眼公凭,冷哼一声,道:“以为有了这个便能离开?凭此文书,你便是逃到天涯海角,我亦能将你捉回来。”
施筠凝眉不语,满目幽怨。她已没有什么要对谢长溪说的,语言在此刻是如此的苍白。
谢长溪攥着公凭,目光却停在施筠清倔的脸上,黛眉轻蹙,朱唇轻抿,眸中蕴着若有似无的泪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