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耗费五年经验,他有点肉疼。
不过现在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
他在碧素惊疑不定的目光中,伸手拿起了最上面的一本《总清帐》,隨意地翻开了几页。
“破绽百出,拙劣至极。”
碧素芳心一颤,她不自觉地站起身来:“你……你看出什么了?”
姜澈没有抬头,他的手指在帐本上飞速滑动,同时左手拿起了算盘,“噼里啪啦”地拨动起来。
那手速之快,让碧素甚至只能看到一片残影。
“夫人请看。”姜澈將帐本推到碧素麵前,手指重重地点在一个条目上,“大业十年二月初五,江南进购生丝一千匹,耗银三千五百两。单看这一笔,似乎只是丝价涨了。”
“难道不是吗?”碧素疑惑道。
“再看这本《细流帐》。”姜澈隨手从一堆帐本中抽出一本,翻到某一页,“同是二月初五,支付漕运脚夫的工钱是三十两。按照大隋市价,一匹生丝的重量约是一斤二两,一千匹生丝,装船不过二十来箱,为何需要动用足以装卸三千匹生丝的三十两脚夫钱?”
碧素呼吸一滯,她隱约抓住了什么。
“这说明,二房的人实际上进购了三千匹生丝!他们只在公帐上报了一千匹,將其余两千匹的本钱均摊在了这一千匹上,製造了进货价高昂的假象。而多出来的那两千匹生丝,早就被他们私吞,转手卖入了黑市!”
姜澈的语速极快。
“还有这里。三月初二,运往关中的绸缎遭遇山匪,损耗八百匹。帐面上说是全损,可为何在三月初十的《物料帐》上,库房里却多出了一批染料?如果绸缎都没了,买染料做什么?答案只有一个,绸缎根本没丟,只是被他们暗中转移到了別处的染坊,重新染色后,换了商號的名头继续售卖!”
姜澈双手齐动,帐本被他翻得哗哗作响。
他每翻一页,便能准確无误地点出一个漏洞,並將相互印证的另一本帐册甩在碧素麵前。
“阴阳帐,拆东墙补西墙。这里的银两对不上那里的物料,这里的时间对不上那里的行程。”
“夫人,他们太贪了。要想做平七家旺铺的巨额亏空,就必须在每一个环节都造假。但假的终究是假的,只要基数够大,四柱清册的平衡原理就会把他们的贪慾暴露得一乾二净!”
仅仅用了半个时辰。
原本让碧素绝望到哭泣的帐本山,此刻在姜澈的手下,被拆解得支离破碎。
他用硃砂笔在帐本上画出了几十个圈。
书房里一片寂静。
碧素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案几上那被批註得密密麻麻的帐册,再看向姜澈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如果说,姜澈杀了王贵,展现出的狠辣让她觉得这是一条可以防身的忠犬;
那么此刻,姜澈在这浩如烟海的算筹帐目中,运筹帷幄、抽丝剥茧的通天手段,让她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一种震撼!
这哪里是个流民?
这分明是个隱於市野的奇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