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书先生刚撩开布帘进去,正火急火燎提起桌上茶壶,嘴皮子刚贴住壶口,还未来得及痛饮,帘子复又被人挑开。
他头也不抬,只当又是哪个听了故事心痒难耐、跑来刨根问底的闲客,正要照例敷衍几句打发,来人却已走到近前。
“先生今日这折《隐仙缘》,讲得极好。”清朗温厚的嗓音响起。
说书先生这才抬眼,见是个束着高马尾、身着青衫的高大少年,眉目疏朗,气质沉静,正含笑望着他。
他咽了咽干涩的喉咙,正欲照常推说“下回分解”,那少年却已将一个沉甸甸的素色布囊轻轻放在桌上。
“一点茶水钱,先生润润喉。”黎上原语气温和,态度却不容推拒,“只是在下有一事好奇。先生这故事,是杜撰,还是……有所凭据?”
说书先生目光落在那鼓囊囊的布囊上,喉结又滚动一下。
他走南闯北多年,眼力不差,这分量……他小心解开系绳,往里一瞥,白花花的银锭晃得他眼晕,怕是一年也赚不来这许多。
他猛地抬头,看向黎上原。
黎上原依旧笑着,眼神清澈,并无逼迫之意,只静静等着。
说书先生深吸一口气,将布囊迅速收起,压低了声音:“公子……这故事,小老儿也是听来的。说得含糊,只道是某位大能对弟子日久生情,却因身份悬殊,终是……”
说书先生摇摇头,继续道,“小老儿觉着这桥段新奇,便自己添油加醋,编成了段子。真真假假,谁又说得清呢?”
黎上原眸光微动:“可知是哪位大能?护着又是何人?”
说书先生苦笑摇头:“那几人语焉不详,小老儿也不敢细听。修士之事,凡人哪敢深究?公子就……当个故事听罢。”
黎上原凝视他片刻,见他不似作伪,便不再追问,只拱手道:“多谢先生。”
说书先生忙不迭还礼,待黎上原转身挑帘而出,他这才长长舒了口气,将布囊紧紧捂在怀里,心口犹自怦怦直跳。
黎上原回到二楼时,沈观复仍坐在原处,桌上却已多了两副碗筷。典朝与褚承不知何时也来了,正一左一右坐下。
“哟,舍得回来啦?”典朝挑眉,语气里带着惯有的调侃,“我们还当你被哪个仙子勾了魂去。”
黎上原刚在沈观复身侧落座,甫一听见这话,快速扫一眼沈观复,沉声解释道:“不过是寻个方便,这类玩笑以后不要再开。”
沈观复侧目看他一眼,未言语,只将一盏新斟的茶推至他面前。
典朝讶异看他,从前调侃的话他可从不会当真,现下却是在意了?
褚承轻咳一声,眼神略带警示。典朝当即作无辜状地眨了眨眼。
四人简单用了些客栈的饭菜。席间,隔壁一桌行商模样的汉子正低声交谈,语速急促,神色间带着惊惶。
“……可不是邪门?老张好好一个人,前几日夜里不知怎的,早起打水看见盆中自己倒影,吓得话都说不出,眼珠子直瞪,瞧着魂儿都丢了大半!”
“我听说……是头发被剪了?”
“嘘——小声点!”另一人急忙制止,警惕地环顾四周,声音压得更低,“我婆娘娘家的表亲就在那街上当更夫,说是夜里听见咔嚓咔嚓的响声,像是剪子声,吓得没敢出去看。第二天,老张就出事了……枕头上落着些碎头发茬子。”
“这都第几个了?”
“第七个了……这几月里,咱们正安镇,悄没声儿就遭了七个,均是夜里出的事,早上醒来便苍老了几十岁。就连官府也查不出个头绪。”
“什么怪病能专挑夜里发作,还专剪人头发?”最先开口的汉子声音发颤,“我看……莫不是妖物作祟!”
“快别说了!若被这东西听见怎么办!”同桌另一人惊恐制止。
那汉子立马闭了嘴,脸色发白,连连点头。几人匆匆扒完饭,结了账便快步离去,背影透着仓惶。
典朝听得有趣,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米饭:“剪头发能让人变老?这又是什么邪门玩意儿?”
褚承眉头微蹙,看向黎上原与沈观复:“几位可曾听闻此类异事?”
黎上原摇头,目光却望向沈观复。
沈观复放下竹筷,取帕拭了拭唇角,才缓声道:“古籍杂记中,倒有‘发妖’、‘剃头鬼’一类记载。多以人发为媒介,摄人精气。被剪发之人顶多丢些精气,养上一段时日便可恢复。但令人顷刻间容貌苍老……”
他略一沉吟,“要么是邪术极为阴毒,要么,那被剪去的发梢,并非普通头发。”
“不是头发是什么?”典朝追问。
“可能是‘魂丝’。”
沈观复声音平淡,却让在座几人心中一凛,“凡人魂魄与肉身牵连,发梢乃气血之余,亦与神魂有微弱感应。若光凭剪子就想剪去魂丝,寻常妖物恐办不到,唯有剪绺妖符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