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不愿意说,是不知道从哪儿说起。
“安,我们老家在胡建,闽江口边上的一个小村子。”
“穷,穷得叮噹响。你爷爷奶奶那辈就开始往外跑,跑南洋,跑港岛,跑哪儿都行,只要能活命。”
他停顿了一下。
“那时候不只是穷,还打仗。”
“仗打得很凶,东瀛人走了,又打。”
“村里天天有人被抓壮丁,今天抓走邻居家的儿子,明天抓走你表叔。”
“抓走了就回不来了,不是死在战场上,是死在哪都没人知道。”
陈父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他没换,就那么喝了。
“我和你妈不想被抓,不想死得不明不白。我们听说港岛有船,上了船就能去美利联邦。”
“不是正规的船,是货轮,运货的那种,藏在货舱里。”
他说“我和你妈”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两个人,一条命,从村里跑到港岛,从港岛爬上货轮,从一个黑暗的货舱到了另一个黑暗的货舱。
“货舱里又黑又臭,几十號人挤在一起,像沙丁鱼罐头。”
“有人晕船吐得昏天黑地,有人发高烧烧得说胡话。”
“一路上躲躲藏藏,不敢出声,不敢露头,连上厕所都得憋著。”
“憋不住就尿在裤子里,闷著,餿著,捂著。”
陈时安问:“那你们吃什么?”
陈父道:“上船之前,你奶奶炒了一袋炒米。吃完了,最后几天饿著肚子。”
“你爸把最后一把米省给妈吃。”
母亲在旁边接了一句,声音不大,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
陈父皱了皱眉,没有反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母亲没有看他,低著头,手指在茶杯壁上慢慢摩挲著。
“你爸说,两个人出来的,就得两个人活著到。少一个都不算到。”
陈父转过头看著窗外,沉默了一会儿。
“货轮在海上漂了不知多少天,终於到了纽约港。”
“货舱门打开的那一刻,海风灌进来,咸的,腥的,那是自由的味道。”
“我们趁著装卸工卸货的混乱,从货舱里爬出来,跳下海,游上岸,混进码头的人群里。”
“身上没钱,没身份,没地方住,什么都没。但我们到了。”
陈时安看著父亲的手。
那双手放在膝盖上,手背上的青筋一条一条地鼓著。
他想像不出这双手当年是怎么扒著货轮的栏杆跳下去的,也想像不出母亲当年是怎么在货舱里憋著尿、忍著臭、咬著牙撑到纽约的。
“到了纽约,身上没钱,没身份,没地方住。下了船第一件事是找老乡。”
“唐人街有同乡会,进去报个名字,说从哪来的,那边就有人接应你。”
“不是接应你享福,是接应你干活。”
“洗碗、搬货,什么活都干,什么苦都得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