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挥了挥手,丘福会意,无声地退至帐门处守卫。
“信国公,现在没有外人了。”朱棣的声音缓和了许多,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嘆息,“您老。。。何必亲自来受这份罪?”
汤和布满老年斑的脸上挤出一丝复杂的笑意,声音带著老年人特有的沙哑与疲惫,缓缓道:“老臣。。。是自愿来的。”
“殿下,老臣在应天,听闻你在点苍山之举,心中难安啊。。。”
“擅启神道,代天宣化,此乃人臣之大忌,是公然。。。唉,是公然分润陛下的权柄啊!殿下,收手吧,现在还来得及。”
朱棣静静地听著,目光落在汤和那几乎要佝僂到地上的腰背,以及浑浊眼眸深处那一抹难以完全掩饰的无奈与忧虑。
他心中瞭然,什么自愿?
分明是父皇的一道催命符,逼著这位风烛残年的老臣,来对他进行最后一次规劝。
他轻轻嘆了口气,没有直接反驳,而是走到帐中悬掛的云南巨幅地图前,手指划过上面错综复杂的土司界限与山川险阻。
“信国公,您是老成谋国之臣,请看。”
朱棣的声音沉稳而有力,“朝廷对云南之策,无非是剿”、抚”二字。可剿,则烽烟四起,永无寧日,徒耗国力;
抚,则土司阳奉阴违,今日归降,明日復叛。沐英大將军在世时,尚能凭藉威望弹压,可如今呢?
矛盾积重难返,非雷霆手段,不足以震慑群丑。”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向汤和:“您以为本王愿意行此险著?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云南不稳,则西南门户洞开,朝廷如何能安心北顾?本王此举,非为夺权,而是要以最快的速度,最小的代价,为大明奠定一个稳固的西南!这神道大会”,便是撬动这僵局的唯一槓桿。唯有借神諭”之名,方能跨越土司间世代的血仇与猜忌,让他们在一种更高的意志下暂时臣服。”
朱棣的语气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决绝:“矛盾不是靠拖延就能解决的。朝廷那套按部就班的法子,在这里行不通。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信国公,您一路走来,看到的不是歌舞昇平,而是潜流涌动吧?若不用此法,难道要等到烽火燎原,再用我大明將士的尸骨去填平这滇南的山谷吗?”
汤和听著,沉默了片刻,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
他何尝不知云南局势之复杂?
朱棣的话,句句戳在实处。
但,这举动终究还是有些太无视那奉天殿內至高无上的皇帝陛下了啊。
汤和长长地吁出一口气,仿佛要將满身的疲惫和无奈都吐出来,最终只是喃喃道:“殿下,你的道理,老臣明白了。”
“只是,应天城里的那位。。。他不会明白,或者说,他不愿明白啊。”
帐內,一时陷入了沉寂。
良久后,朱棣也不再谈这件事情了,其实他也清楚父皇为何逼迫汤和前来,无非是怕他杀了宋昭和任亨泰罢了。
朱棣的目光落在汤和那双布满褶皱、微微颤抖的手上,又移向他灰败中透著一丝死气的面容,心中猛地一揪。
他放缓了语气,带著难得的关切:“信国公,本王若没记错,你早年在军中落下的旧疾,每逢阴湿天气便疼痛难忍。此番千里迢迢,舟车劳顿来到这云南瘴癘之地,你————的身子骨,恐怕更是雪上加霜了。”
汤和闻言,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黯然,他勉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涩到极点的笑容:“劳殿下掛心了。老臣这把老骨头,自己清楚。应天出来时,便已是在硬撑。这云南的山路。。。呵呵,怕是这一程,老臣。。。回不去应天了。”
他说得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但那股浓烈的暮年悲凉与认命之感,却让帐內的空气都沉重了几分。
“回不去应天。。。”
这五个字,不知道为什么,让朱棣心中很不舒服。
父皇。。。你果真如此无情了吗?
朱棣记得正常歷史轨跡中,父皇朱元璋为了给皇太孙朱充炆铺平道路,是如何清洗那些与藩王关係密切、可能威胁皇权的开国功臣的。
冯胜、傅友德。。。哪一个不是战功赫赫、与国同休的国公?
可就因为与藩王联姻或有旧谊,便被寻了由头,或赐死,或问罪,不得善终。
汤和,与父皇那是光屁股玩到大的交情,是真正意义上的布衣兄弟,如今仅仅是因为年高德劭、且与各方藩王都保持著不错的香火情,便被父皇毫不留情地当作一枚棋子,派到这蛮荒之地来规劝自己,这分明是要榨乾他最后一丝利用价值,甚至。。。就是让他死在路上,以免日后麻烦。
帝王心术,何其酷烈。
为了所谓的皇权稳固,什么手足之情,什么君臣之义,统统都可以捨弃。
思索间,朱棣准备调养调养汤和的身体,且將他的病症治好。
有著张仲景神医传承、华佗青囊经、五毒教解毒密录,这並不算很大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