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承宗、徐承略竟敢先斩后奏!”户部左侍郎周士朴的笏板直指虚空。
玉板边缘在烛火下泛著冷光,“《大明律》明令军中缴获尽归国库,此等僭越之举若不严惩,国法何在?”
他的唾沫星子溅在首辅李標的笏板上,惊得这位三朝老臣连连后退。
都察院御史史范趁机出列,官服上的獬豸补子在阴影中张牙舞爪:
“更兼收买军心,图谋不轨!昔年袁崇焕擅杀毛文龙,今日徐承略擅动军餉,此风不可长啊陛下!”
他的声音尖得像腊月的北风,颳得殿內群臣麵皮发紧。
温体仁適时踏出半步,玄色朝靴碾过金砖。“王翦出征索田宅以安秦王心,孙、徐此举……”
他故意顿住,目光扫过梁廷栋煞白的脸,“或为自污求安?”
话音未落,又突然加重语气,“然擅动缴获坏的是朝廷纲纪,若九边將士皆效仿,陛下將如何驭军?”
崇禎盯著案头的捷报,硃批在烛光下洇开暗红的血痕。
孙承宗的白髮、徐承略的伤疤、遵化的冰雪、京畿的战火,无数画面在脑海中交织成乱麻。
崇禎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蹙眉半晌,声音有些疲惫的说道:“挪用缴获之事……”
他的声音带著一丝沙哑,“容后再议。且先议一议將士们的封赏!”
高捷却是揪住不放:“陛下,如孙、徐二人挪用缴获之罪未定,那他们的功过如何定论?”
李邦华的声音在死寂的大殿中迴荡,带著一种近乎悲愴的恳切:
“孙承宗、徐承略实乃迫不得已!陛下明鑑!宣大、关寧诸军,自去岁勤王至今。
兵部所拨餉银不足三成!將士们空著肚腹,裹著破絮,在遵化四城苦寒之地与建奴浴血搏杀!
若无孙、徐二位督师挪用缴获及时发餉,只怕军心早已譁变,酿成滔天大祸!”
他猛地转向户部左侍郎周士朴,目光如炬:“周侍郎!户部拖欠军餉的簿册,兵部催餉的公文堆积如山!
您袖中那噼啪作响的算盘珠子,可曾算过边关將士冻饿而死的骸骨几何?”
字字泣血,砸得周士朴面色青白,嘴唇翕动却无言以对。
“李侍郎此言差矣!”御史高捷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声反驳,
“拖欠军餉自有朝廷法度处置!岂能成为边將僭越跋扈、擅动国帑的藉口?
今日他们敢挪用缴获发餉,明日就敢拥兵自重、裂土封疆!此例一开,纲常何在?国將不国!”
温体仁眼皮微抬,声音不高,却如重锤敲在每个人心头:
“高御史所言虽直,却非无理。法度乃国之筋骨。拖欠军餉,户部、兵部自有失职之罪,当查当罚!
然孙、徐二人,身为封疆大吏,不思循正途奏请,反行此先斩后奏、形同割据之举,其行可悯,其心……可怖啊。”
他將“可怖”二字咬得极轻,却如毒针般刺向御座。
皇极殿內空气仿佛凝固成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