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词像一颗小石子,投进路容心里那片沉寂的湖,漾开一圈微弱的涟漪。她已经太久没有被人相信过了——三年里,所有人都用怀疑、怜悯或幸灾乐祸的眼神看她。就连周哲那条短信,也只是“有人在看着你”,而不是“我相信你”。
“谢谢。”她低声说。
沈薇伸手,握住路容放在桌上的手。她的手很暖,掌心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
“容容,”她说,“这次你必须走到台前了。”
路容的手指微微蜷缩。
“李剑的策略很明显,”沈薇继续说,“他想把水搅浑。等你提交证据,他一定会攻击你的身份——‘若溪’是谁?为什么用假身份潜入星耀?证据是不是通过非法手段获取的?他会把焦点从‘李剑犯了什么罪’转移到‘路容是什么人、用了什么手段’上。这是典型的舆论战打法,转移矛盾,模糊重点。”
路容能想象那个场景。李剑站在镜头前,一脸痛心疾首:“我们星耀一直致力于数据安全与合规,却没想到被别有用心之人利用假身份潜入,窃取商业机密,还伪造证据诬陷高管……”赵律师会在旁边补充法律条文,质疑证据的合法性。媒体会跟风报道,公众的注意力会被“假身份”“商业间谍”这些关键词吸引,而李剑真正的罪行,反而被淹没了。
“所以,”沈薇握紧她的手,“你需要用‘路容’这个名字,把焦点拉回来。”
咖啡馆里很安静。吧台后的女孩已经擦完了咖啡机,现在正用抹布仔细擦拭台面,布料摩擦不锈钢的声音规律而轻柔。阳光从天窗斜射下来,光柱里能看到细小的尘埃在缓慢旋转,像微观世界的星系。
路容看着那些尘埃。
三年前,她被李剑从“路容”这个名字里剥离出来,变成行业里一个耻辱的符号,一个无人问津的幽灵。三年来,她以“若溪”的身份活着,说话要伪装声音,走路要改变姿态,连微笑的弧度都要刻意调整。她习惯了藏在面具后面,习惯了用假名呼吸。
现在,沈薇要她把面具撕下来。
用真名,意味着她要重新站到聚光灯下,面对所有质疑、审视、甚至谩骂。意味着她要亲口说出三年前那场构陷的每一个细节,要重新揭开已经结痂的伤疤,让血淋淋的伤露在所有人面前。意味着她可能还要面对李剑更疯狂的反扑——如果他知道“若溪”就是路容,如果他知道那个他以为已经被彻底摧毁的女人,竟然潜伏在他身边这么久……
“我……”路容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我知道这很难。”沈薇说,“但这是唯一的办法。只有用真名,你才能理直气壮地说:我是路容,三年前被李剑构陷的受害者,今天我站在这里,不是为了报复,是为了揭露真相。只有用真名,公众才会相信你的动机是正当的,才会把注意力放在李剑的罪行上,而不是你的身份上。”
路容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咖啡的焦香,有旧木头的霉味,有阳光晒暖灰尘的微暖气息。她能感觉到沈薇掌心的温度,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不再慌乱,而是缓慢、沉重,像战鼓在远方敲响。
她点了点头。
“好。”她说。
沈薇松开手,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递给路容。
“这里面是几家可信媒体的联系方式,还有几位愿意为你发声的行业前辈的介绍。”她说,“我会先跟他们通个气,等你准备好,随时可以安排专访或发布会。”
路容接过文件袋。袋子很轻,但握在手里有种沉甸甸的分量。
“时间呢?”她问。
“陈老板的证据,我明天就启动。”沈薇看了看手表,“今天是周二。最晚周四,调查科应该会传唤陈老板。媒体同步报道,舆论发酵需要一两天。所以……”她抬起头,看着路容的眼睛,“下周一。下周一上午,你提交完整证据链,同时以‘路容’的身份召开一个小型媒体见面会。”
下周一。
五天时间。
路容在心里计算着。她需要完成证据链的最后整理,需要准备媒体见面会的发言稿,需要和沈薇介绍的媒体人提前沟通,需要……需要做好心理建设,准备好再次以“路容”这个名字,站在所有人面前。
“来得及。”她说。
沈薇笑了。那是路容今天第一次看到她笑,眼角细纹舒展开,眼神里有一种久违的明亮。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她站起身,“走吧,我送你从后门出去。我们分开走,安全。”
路容也站起来,重新戴上口罩和帽子。她把文件袋塞进风衣内袋,和U盘放在一起。沈薇走到吧台,跟那个女孩低声说了几句,女孩点点头,转身进了后厨。
两人沿着来时的过道往回走。昏黄的灯泡还在头顶亮着,光线在墙壁上投下她们拉长的影子。走到后门时,沈薇停下脚步,转身面对路容。
“容容,”她轻声说,“最后提醒你一件事。”
路容看着她。
“周哲那条短信,”沈薇说,“我查过了。号码确实在三年前就注销了,但注销记录显示,注销申请人是周哲本人,注销时间是去年三月。也就是说,这个号码在周哲离职后,还保留了将近两年才被注销。”
路容的呼吸微微一滞。
“而且,”沈薇继续说,“我托通信公司的朋友查了注销前的最后通话记录。去年二月,这个号码曾经拨打过一个座机号码,通话时长三分钟。那个座机号码……”她顿了顿,“是深港市商业调查科的内部办公电话。”
过道里很安静。远处隐约能听到咖啡馆里传来的轻柔爵士乐,但在这里,只有她们两人的呼吸声,和头顶灯泡发出的微弱电流声。
“周哲在离职后,还在用这个号码。”沈薇说,“而且他联系过调查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