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地府待了太久,筹谋了太久,不断回忆前世夙婴是怎么死的,不断提醒自己要做什么,以致于忘了前世夙婴是如何与他生活在一起,忘了他的一言一行,忘了他前世也曾参加过这场喜宴,喝了酒,带着醉意安静地走在自己身旁,迷茫地发出疑问。
“为什么我们和他们不一样?”
他那时如何回答?
他说:“他二人俱为凡人,为男子与女子,自然与我们不一样。”
可他与夙婴的关系,从来都同李长庭孙钰莓一般,是行夫妻之道。
如果说……
如果说夙婴一直能够通过内丹感知到他的心绪,那么他当时问的便是为何你我与他二人同为夫妻,对彼此的心意却截然不同。
如果说他一直知道……
是不是也知道他的厌恶、敷衍、抗拒,甚至偶尔的厌倦与厌恨。
知他虚情假意,口蜜腹剑,知他表里不一,道貌岸然,却依旧甘之如饴?
他不痛苦吗,不难堪吗,为什么能够始终装作一无所知待在他身边,心甘情愿受他蒙骗?
修炼七百余年的大妖,见过沧海桑田,世事变幻,他真的不懂吗?
他……不恨他吗?
沈栖迟压下喉中腥甜,“我问你……”他喘了一口气,“我问你,如果你当时没有生病,只有半颗内丹,你能打过那只金鹏吗。”
夙婴手足无措地抱着他,不知道他为何突然提及那只金鹏,只能顺着他的问话回答:“能,我能,那只金鹏很弱的。”
沈栖迟闭了闭眼,“没有内丹呢。”
夙婴点了点头,旋即意识到沈栖迟可能看不见,立马补充道:“也能。”
“即便你下山后怠于修行?”
夙婴点头,又慌慌张张地嗯了一声,“阿迟,你先放开我,我们回客栈好不好,找郎中,或者我……”
夙婴说了什么,沈栖迟全然听不见了。
他近乎自厌地苦笑一声。
他不恨他,只是心灰意冷,宁愿死在金鹏手里,宁愿死于雷劫,也不愿相信还能从他这里得到真心。
沈栖迟从未如此清晰地忆起前世的夙婴。
不使小性子,不会撒泼将仓廪闹得遍地狼藉,不会任性地讨要银钱买一堆无用的织线,甚少表达喜恶。只是沉默,欢爱,茫然,欢爱,沉默。
越细致,化作的刀子越锋利,一片一片地剜着他的心,直至血肉模糊,鲜血淋漓。
沈栖迟醒来,正对上一双通红的眼。
喉间腥甜消失不见,只余些微干涩,浑身暖洋洋的,如同沐浴在煦日之中。沈栖迟扯了扯嘴角,吃力抬手用指腹抹了下那双通红眼眶,“哭什么。”
指腹触感干燥,并没有预想中的泪痕,他的手落入一双干冷的手中,被紧紧包裹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