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府本就对这类民间秘教心存忌惮,断不会轻易相信他们的说辞;而红莲教这边,也同样不敢轻信大景官员。
谁能保证那些酷吏贪官,不会为了邀功请赏,不分青红皂白将他们一网打尽,拿全教上下的性命换自己的仕途功绩?
直接解散教门也绝无可能。
历经三代经营,红莲教早已聚拢了数万生计无依的教众,形成了盘根错节的势力与帮扶体系,这一摊子沉甸甸的生计与责任,从不是陈家一句话就能轻易散去、彻底抽身的。
因此,为红莲教寻得一位合格的继承人,便成了历代陈家家主,除却主持教务之外,最首要、最优先的重任。
而对这位刚认回的亲生儿子,陈鼎心底始终没十足的把握。
旁人大多觉得,这孩子自幼长在底层,尝尽人间疾苦,理应更能体谅底层百姓的艰难,也更容易接纳红莲教帮扶穷苦、守望相助的理念。
可陈鼎却不这么认为。
真正从底层摸爬滚打、受尽穷困磨难的人,未必会对同处困境的同类心生同情。
长久的匮乏会让他们把钱财、物质看得比一切都重,骨子里更容易滋生贪欲,掌权后也更难做到慷慨分利、顾全大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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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有甚者,一朝得势便会拼命践踏昔日与自己一样的穷苦之人,用这种残忍的方式,划清自己与底层的界限,以此证明自己彻底挣脱了卑贱的过往。
钟继恒听完陈鼎的顾虑:“你我在这里凭空揣测也无用,不妨试一试。”
林楠听说钟继恒要带他去施粥捐物,虽不清楚用意,仍是爽快点头:“好啊,我从前也常跟着方夫人一起做这些。”
说着又有些担忧地望着她:“只是娘的身子,撑得住吗?”
自打回来,钟继恒在他面前向来是一副体弱多病的模样。
钟继恒温声安抚:“无妨,这点事我还撑得住。”
她轻轻叹道:“我有时都在想,是不是陈家常年行善救济,积了功德,才让你平平安安回到我身边。”
林楠认真点头:“一定是这样的。”
又郑重承诺:“我也会好好帮忙的,希望多积些功德,能让娘早点好起来。”
“若不是为了生我,娘也不会这般虚弱。”
马车上,母子二人随口闲聊。
钟继恒柔声道:“这与你有什么关系,娘本就身子孱弱。况且我也从不觉得有什么不好,比起世上许多人,我已经过得很好了。”
“陈家家境殷实,衣食无忧,身边又有下人伺候。”
“你父亲忠厚正派,孩子们也都懂事,我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似是想起旧事,她莞尔一笑:“从前有人问我,愿不愿用眼下拥有的一切,换一副康健的身子,你猜我怎么说?”
“我说我不愿意。”
“这般日子我早已习惯,健康是什么滋味,我其实并不清楚。可你父亲,还有你们,却是我实实在在握在手里、放在心上的。”
“我不能拿已经拥有的一切,去换一件从未体会过、也不属于我的东西。”
林楠轻声问:“我对母亲来说,也很重要吗?”
钟继恒轻轻点头:“自然重要。”
林楠望着她,忽然认真问道:“母亲身子本就不好,为何还要生这么多孩子?”
“我听人说,生孩子极伤母体,不是吗?”
“您就算从前体弱,也不该虚弱到如今这般地步吧?”
“母亲,您……当真从未后悔过吗?”
钟继恒微微一怔。
其实她无论从前还是现在,身体都十分康健,生育不算难事,临产前一日还能如常打一套拳,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