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玄垂手立在他身侧,银白色的长发被夜风拂动,几缕碎发贴在冷峻的脸颊上。那张面孔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可他的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他在等萧漠做出决断。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位先祖的性子,生性多疑,城府极深,任何提议都需要在心头反复掂量、反复权衡,如同一位老练的棋手,每一步都要看到十步之后。可他更清楚,时间不等人。白宸已经逃了,那些足以动摇十二星宫根基的卷轴已经丢了,每多耽搁一息,追回的可能就少一分,局势便多一分失控的风险。“先祖。”银玄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沉稳,像是一块投入静水中的石子,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萧漠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耳。银玄知道这是默许。他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这道裂缝来得蹊跷,属下不敢断定是调虎离山之计,还是那贼人真正的逃遁路径。属下斗胆提议,不如兵分两路,属下带一队精锐从这道裂缝追出去,沿途排查,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先祖则带人留守牛斗之墟,封锁其余所有出口,布下天罗地网,防止那贼人声东击西,从别处寻隙逃脱。”萧漠沉默了。他的目光从裂缝上移开,缓缓落在银玄脸上。那双幽深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像是深海中暗藏的漩涡,危险而莫测。银玄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脊背挺得笔直。萧漠认识银玄很久了。这个银发青年是十二星座之一,自幼在十二星宫长大,天赋极高,心性坚韧,忠诚更是无可挑剔。他的父亲曾是萧漠最信任的旧部,在一次九死一生的任务中,为替萧漠挡下致命一击而战死,连尸骨都未曾寻回。银玄因此被萧漠收入门下,亲自教导,从懵懂少年一路培养成如今独当一面的十二星座。数十年的朝夕相处,若说十二星宫中还有谁能让萧漠放下几分戒心,银玄当属其一。“好。”萧漠终于开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你带人从裂缝追出去,沿途不要放过任何蛛丝马迹。本座留守牛斗之墟,封锁所有出口,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银玄脸上,“若发现那贼人的踪迹,不要轻举妄动,不要逞英雄,立刻以星讯传音回报。那年轻人……比你想象的更危险。”银玄单膝跪地,右拳抵胸,声音坚定如铁,“属下领命,定不负先祖所托。”萧漠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过身,负手朝十二星宫深处走去。雪白色的身影渐渐融入殿宇的阴影之中,像是一滴水融入了墨池,无声无息,却留下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久久不散。银玄站起身,目送萧漠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中。他深吸一口气,夜风灌入肺腑,带着几分凛冽的凉意,让他混沌的思绪稍稍清明。随后,他转过身,面向那队早已整装待发的守卫弟子,他们一个个神情紧绷,手握刀柄,目光中既有紧张,也有跃跃欲试的战意。银玄缓缓拔出银枪,枪身与鞘摩擦,发出一声极轻的龙吟,枪尖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寒芒映亮了他冷峻的眉眼。“随我来。”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久经沙场磨砺出的、不容置疑的威严,“保持阵型,不要掉队,不要擅自行动。今夜,要么带回卷轴,要么带回那贼人的头颅。”守卫弟子们齐声应诺,声震夜空,随后紧随其后,鱼贯穿过那道正在缓慢愈合的裂缝,没入结界外的茫茫黑暗之中。夜色沉沉,牛斗之墟的灯火在身后一盏盏亮着,如同无数只警惕的眼睛,在黑暗中无声地注视着他们远去。银玄一马当先,胯下黑马踏碎月色,银枪横于马鞍之上,枪尖寒芒与月光交相辉映。他带领数十名守卫弟子穿过那道正在缓慢愈合的空间裂隙,衣袂翻飞间,身影已没入裂隙之外的苍茫夜色。裂隙之外,是山脊起伏的茫茫夜色,像是一头沉睡的巨兽弓起的脊背。月光清冷,洒在连绵起伏的山脊之上,将远近的树木、怪石镀上一层朦胧的银白,仿佛天地间的一切都披上了一层薄薄的霜衣。夜风穿过茂密的松林,枝叶摩擦,发出呜呜的声响,忽高忽低,忽远忽近,如同无数亡魂在黑暗中低声哭泣,又像是某种看不见的巨兽在林间沉重地喘息。没有人说话。整支队伍笼罩在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只有战靴踏在碎石上的哒哒声,甲胄叶片碰撞的铿锵声,以及偶尔战马打响鼻的粗重呼吸,在寂静的山道间回荡。每一名弟子都紧握刀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两侧阴影,仿佛下一秒就会有致命的杀机从黑暗中暴起。银玄骑在最前方,腰背挺得笔直如枪。他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扫过每一处可疑的阴影,每一个可能藏人的山洞,每一条分岔的小径。他不时抬手,以特定的手势指挥弟子们分散搜索,每隔百丈便留下一人值守,如同在黑暗中织就一张密不透风的搜索网。从表面上看,这位年轻的守卫长尽职尽责,沉稳干练,没有任何懈怠之处,连最挑剔的目光也挑不出半分毛病。身后,牛斗之墟的灯火渐渐远了,化作天边几点模糊的萤火,最终彻底消失在重峦叠嶂之后。而回到牛斗之墟深处的萧漠,目送银玄的队伍彻底消失在夜色尽头,负手而立,望了很久。山风拂动他雪白色的长袍,衣袂翻飞如流云,却掩不住他眉宇间那道越锁越深的褶皱。他缓缓转过身,目光扫向周遭垂手而立的长老和弟子。四周一片噤若寒蝉。那些平日里在弟子面前颐指气使的长老,此刻一个个低眉顺眼,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生怕弄出一丝声响,触了这位先祖的霉头。:()一念玄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