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翰林院。往日里的清净之地,今天却像开了锅的粥铺。几十名翰林学士围在一张巨大的紫檀木桌案前,伸长了脖子,叽叽喳喳地争论着什么。那架势,比菜市口的泼妇骂街也文雅不到哪儿去。“荒谬!简直荒谬!这图上画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什么亚墨利加,什么阿非利加?难不成这天下除了我大明,这四夷之地还能比咱们中华更大?”一个胡子花白的老编修指着桌案上摊开的一卷巨幅地图,气得浑身发抖,吐沫横飞:“这顾亭林是失心疯了吗?竟敢编这种离经叛道的邪书来惑乱人心!”“就是!咱们中华乃是这世界中心,万邦来朝!他这图上一画,咱们大明怎么就成了这一小块儿了?还把那什么红毛夷的欧罗巴画得那么大?这不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吗?”另一个年轻点的检讨也附和着,手里还拿着把折扇使劲儿扇,仿佛这一扇子就能把顾炎武扇出翰林院。被众人围攻的中心,正是这《海国图志》的主编、如今已是翰林院侍讲学士的顾炎武。他神色淡然,一身半旧的青色官袍,洗得发白,却熨帖得一丝不苟。面对四周的唾沫星子,他跟没听见似的,手里依然稳稳地拿着一只狼毫笔,在另一张图纸上修改着什么。“顾亭林!你倒是说话啊!这书是不是你让那些西洋传教士胡编乱造来骗皇上的?”老编修见顾炎武不搭理,更来气了,甚至伸手想去扯顾炎武的袖子。“啪!”顾炎武突然把笔往砚台上一搁,发出一声脆响。四周瞬间静了一下。顾炎武抬起头,那双眼睛亮得吓人,扫过刚才叫得最欢的几个人。“诸位同僚,你们若是看我不顺眼,可以参我一本。但若是质疑这图的真伪……”他冷冷一笑,“这是利玛窦先师留下的底本,又加上了郑家海商在南洋、徐霞客先生在西域亲眼所见、亲脚丈量的数据。甚至还有那红毛鬼从欧罗巴带来的海图!每一笔,每一寸,皆有据可查!你们说这是胡编乱造,难道你们比那些把命都丢在万里之外的人更懂?”“你……你强词夺理!”老编修被噎得脸红脖子粗,“那些红毛鬼的话也能信?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因为前段时间大明在南洋虽然打了胜仗,但对“红毛番”的警惕和鄙视是根深蒂固的。“其心必异不假,但人家的船坚炮利也是真的!”顾炎武猛地站起身,声音陡然拔高,“你们天天只知道在这个院子里之乎者也,知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已经变成什么样了?知不知道那欧罗巴的船已经能开到咱们家门口了?知不知道那亚墨利加的银矿比咱们大明多十倍?如果咱们还闭着眼当缩头乌龟,等到人家把炮架到京城门口,你们还拿什么去辩?拿你们的圣人文章吗?”这一通抢白,如同一记炸雷,震得翰林院里鸦雀无声。那些平日里自诩清流的学士们,都被这番从未听过的言论震住了。“好!说得好!”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喝彩。众人回头一看,吓得魂飞魄散,赶紧齐刷刷地跪倒一片。“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来人正是微服出宫的崇祯皇帝朱由检。他一身便装,身后只跟着当差太监王承恩。朱由检大步走到桌案前,看着那幅让他魂牵梦绕、却又比他前世印象中更详尽的《海国图志》,手居然在微微颤抖。这张图,对于还在冷兵器时代挣扎的大明来说,就是一把打开新世界的钥匙!“都起来吧。”朱由检随意一挥手,目光却始终没离开那张图地图,“朕听说这里有人在吵架,还以为是哪个御史又要参谁呢。原来是为了这个。”他指着地图上的“欧罗巴”那一块,问那个老编修:“爱卿刚才是说,这图是邪书?”老编修吓得直哆嗦,头磕在地上咚咚响:“臣……臣也是为了维护圣教,不想……不想让这等蛮夷之说玷污了大明的清誉……”“清誉?”朱由检冷哼一声,“大明的清誉是打出来的,不是捂着耳朵装出来的!若是连这世上还有比咱们更大的地方都不知道,那叫坐井观天!那是愚蠢!何来清誉?”他这话说得极重,老编修瞬间面如死灰,也不敢反驳。朱由检转过身,看着依旧站得笔直的顾炎武,眼中满是赞赏。“亭林啊,这图,这书,你编得好!编得太好了!”他拿起那卷书稿,随手翻了翻。除了地图,里面还详尽记载了各国的风土人情、物产、甚至兵备。比如“佛朗机国善铸炮”、“英吉利国善造船”、“亚墨利加盛产黄金白银”……这些信息,放在后世可能只是常识,但在现在,那就是最高级别的军机情报!“朕一直想让这天下人都睁眼看看,看看这墙外头到底是个啥样。”朱由检感慨道,“可惜啊,总有人愿意睡在梦里不肯醒。”,!他拿起御笔,在那书稿的扉页上,龙飞凤舞地写下了一行字:“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不谋万世者,不足谋一时。”写完,他把笔一扔,对着满屋子的翰林学士说道:“这书,朕要刊印!不仅要刊印,还要发到各省、各府、各县的学宫里去!让那些读书人,别整天只知道背八股,也看看这天到底有多大!地到底有多广!”“皇上圣明!”众臣齐声高呼。不管心里服不服,这时谁敢说半个不字?朱由检又对顾炎武招招手:“亭林,你跟我来。”两人一前一后来到文华殿的东暖阁。这里是朱由检平日处理机密要务的地方。“坐。”朱由检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顾炎武有些拘束,毕竟君臣有别。“让你坐你就坐。”朱由检笑道,“今天不谈君臣,咱们谈谈这书里的东西。”他展开那张世界地图,手指在中亚那个位置划了一条线,一直延伸到地中海。“你在这书里说,这西域再往西,过了葱岭,就是波斯,再往西就是那个奥斯曼土耳其?”“是。”顾炎武点头,“据西域商人和徐霞客的记载,确是如此。那奥斯曼国现在极强,几乎占了整个欧以非三洲交界之地。”“强?”朱由检不屑地撇撇嘴,“强又如何?朕听说它正忙着跟西边的红毛鬼打仗呢。这次哈密那个波斯王子来求救,不就是被他们逼急了吗?”顾炎武一愣,“皇上是想……”“朕想的,可不止是救个波斯王子这么简单。”朱由检的手指重重地戳在地图上的“苏伊士”那个位置,“你看这儿,这儿如果是咱们的,那是不是以后去欧罗巴就不用绕那个什么好望角了?”顾炎武瞪大了眼睛。他虽然编了书,但也没想到皇帝的胃口这么大!那可是在万里之外啊!“皇上,这……这也太远了吧?咱们目前的国力,怕是鞭长莫及啊。”“现在是够不着,但以后呢?”朱由检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你编这书,不就是让大家知道这世界有多大吗?既然知道了,那这大好的河山,凭什么就该让那些红毛鬼去占?咱们汉人就不能去分一杯羹?”他站起身,在屋子里来回踱步。“朕要让大明的旗帜,不仅插在南洋,还要插到这儿,这儿,还有这儿!”他的手指在地图上乱点,每一点都让顾炎武心惊肉跳。澳大利亚、美洲西海岸、西伯利亚……这些在图上还是一片空白或者只标注了模糊名字的地方,在皇帝嘴里仿佛已经是囊中之物。“所以,这书不仅要印,还要让那帮做生意的、当兵的都看看!”朱由检停下脚步,死死盯着顾炎武,“你要在那学宫里,在国子监里,给朕讲这些!告诉他们,外面的金山银山等着咱们去拿!别整天窝里横!”顾炎武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他编书初衷只是为了“经世致用”,没想到却点燃了皇帝称霸全球的野心!“臣,遵旨!”顾炎武跪倒在地,声音洪亮,“臣愿为皇上马前卒,开这万世之基业!”“起来吧。”朱由检把他扶起来,“不仅是你,朕还要你去找几个人。”“谁?”“王夫之,黄宗羲……凡是这阵子在江南搞那个什么实学社的,都给朕叫到京城来!”朱由检压低声音,“朕有一件大事,需要你们这些离经叛道的人去办。那些老夫子,朕信不过!”顾炎武浑身一震。实学社!那可是他们在江南秘密结社,专讲富国强兵、工商皆本的组织,本来还怕朝廷打压,没曾想皇帝居然知道,而且还……“皇上,您……您不怪罪我们结党?”“结党?”朱由检冷测测地一笑,“只要你们是为了大明好,就算把这天捅个窟窿,朕也给你们补上!但朕丑话说在前面,若是谁敢借着结党营私舞弊,朕的刀,可比东林党那会儿还要快!”“臣等不敢!臣等必肝脑涂地!”这一刻,顾炎武彻底服了。他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帝王,仿佛看到了一头正在苏醒的巨龙,正欲腾空而起,将这个旧世界搅个天翻地覆。而他手中的那卷《海国图志》,就是这条巨龙的第一声咆哮。:()我,崇祯,开局清算东林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