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曲阜。初夏的风吹过孔林的柏树林,发出沙沙的声响。这座两千年的圣人府邸,在正午的日头下显得格外庄严肃穆。那块黑底金字的“圣府”匾额,像是俯视众生的冷眼,让每个路过的人都不自觉地低下头。顾炎武站在孔府大门前,手里拿着一卷刚刚从京城发来的《量地诏》。他的腿还在渗血,那是刚刚被孔府家丁放出来的恶犬咬的。“老师,咱们还是回去吧。”旁边的年轻学生小声劝道,看着那两扇紧闭的朱漆大门,眼神里满是畏惧。“这里是圣人家,不是一般的豪强劣绅。咱们硬闯……怕是要出大事。”顾炎武没动,只是紧了紧衣服。他来之前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但真正站在这里,感受着那种无形的威压,还是让他有些喘不过气。这不是权力的威压,这是两千年礼教积淀下来的“势”。“回去?”顾炎武冷笑一声,指着那道门槛。“咱们这一路,从河北量到山东,脑袋掉了都不怕,现在到了这儿就怕了?”“若是孔府不量,这天下的摊丁入亩就是个笑话!那些已经交了税的百姓和士绅,谁会服气?”“再去叫门!”顾炎武将手里的诏书递给学生。学生硬着头皮走上台阶,还没敲两下,侧门吱呀一声开了。出来的不是什么知礼的管家,而是一个满脸横肉的家丁头子,手里提着一根包了铜皮的水火棍。“怎么着?刚才放狗没咬死你们,这会儿还敢来?”家丁头子斜着眼,用鼻孔看着下面这几个布衣书生。“大胆!”顾炎武上前一步,厉声道:“我是朝廷钦差,奉旨清丈田亩。孔府虽贵,亦是大明臣子,这诏书乃是皇上亲笔,你们想抗旨吗?”“抗旨?”家丁头子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回头冲门里招了招手。“来来来,把老爷那块东西请出来,让这位钦差大人开开眼!”几个家丁抬着一块盖着黄绸子的匾额走了出来。黄绸揭开,下面是一块有些斑驳的石碑拓本。碑文不长,但最显眼的只有那几行字——“免其徭役,永不纳粮”。落款:洪武元年。“认得字吗?”家丁头子把水火棍往地上一杵,震得青砖地面咣咣响。“这是太祖爷当年亲赐给咱们孔府的免死牌!太祖爷说了,圣人之后,与国同休,不纳粮!”“你们这些读书读傻了的,敢拿当今皇上的诏书,去压太祖爷的圣旨?你们是想造反啊?”顾炎武的脸色变了。这一招太狠了。他想过孔府会拿圣人说事,没想到他们直接祭出了祖制。在大明,祖制大于天。当今皇上的诏书若是和太祖的相悖,那是要被言官骂死的。“就算是太祖遗训……那也得讲理。”顾炎武咬着牙,不退反进。“太祖那是优待圣人之后。可如今国难当头,流寇四起,辽东未平。天下百姓都在勒紧裤腰带供养朝廷,孔府坐拥良田万顷,却一毛不拔,圣人在天之灵,能安吗?”“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提圣人?”家丁头子也没耐心了,一挥手。“给我打!老爷说了,只要不死人,其他的,老爷担着!”一群家丁如狼似虎地冲下台阶。手中的棍棒雨点般落下。顾炎武虽然是文人,但也不是软柿子。他护着那卷诏书,被推搡倒地,却依然高喊:“你们这是在给圣人抹黑!今日你们打我,明日此仇,必有公论!”……府内,大成殿后的书房里。当代衍圣公孔胤植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个温润的玉如意。外面的喧闹声隐隐传来,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老爷,外头那几个穷酸被赶走了。”管家弓着腰进来汇报,“那个领头的顾炎武,被打了两棍子,腿都瘸了,却依然不肯走,还在门外叫骂呢。”孔胤植轻哼一声,嘴角露出一丝不屑。“读书读坏脑子的蠢货。”“他还真以为拿根鸡毛就能当令箭?别说他一个不知名的小官,就是当朝首辅来了,到了这曲阜地界,也得先来拜我。”“不用理他,让他骂。骂累了自然就滚了。”“可是老爷……”管家有些犹豫,“听说这顾炎武是皇上面前的红人,这次新政又是皇上力推的。万一……”“没有万一。”孔胤植放下玉如意,站起身,走到那个写着“万世师表”的牌匾下。“咱们孔家,经历了多少朝代?铁打的圣人,流水的皇帝。”“宋朝完了,元朝把咱们供着;元朝完了,太祖爷把咱们供着。如今这大明……哼,就算换了天,谁坐那把椅子,不需要咱们这块招牌来收拢人心?”“皇上只要是还想当这天下的君父,就不敢动我一根汗毛。”,!他转过身,眼神里透着一股老辣和狂妄。“再说了,这天下读书人,哪一个不是孔子的门生?他要是敢对孔府动手,那就是得罪了全天下的士子。这个骂名,他崇祯背得起吗?”……京城,文渊阁。一封封加急奏折,如同雪片般飞向内阁。这哪是奏折,这简直是檄文。“皇上!顾炎武在曲阜肆意妄为,辱没圣人,此乃大不敬!”“孔府乃天下文脉所系,若动孔府,则士心崩塌,国本动摇啊!”“臣闻顾炎武在曲阜门前大放厥词,言语粗鄙,有辱斯文!请皇上斩顾炎武以谢天下!”内阁首辅(此时可能是毕自严或其他实干派代理)捧着那一摞奏折,手都在抖。这事儿太大了。北方的士绅虽然被清理了一波,但这“圣人”的名头实在太响,就连不少之前支持新政的官员,此刻也开始打退堂鼓。毕竟,谁也不想被扣上个“反圣人”的帽子。……乾清宫,西暖阁。朱由检穿着一件常服,正在看手里的一份情报。那是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送来的,关于曲阜当地民情的密奏。“皇上,您看这……”王承恩小心翼翼地把刚整理好的那一摞弹劾顾炎武的奏折放在案头。“放那儿吧。”朱由检没抬头,声音听着很平静。“顾炎武伤得怎么样?”“回皇上,据报是被打了两棍,腿有些肿,但没伤着骨头。这会儿正在曲阜的一家客栈里养伤,还扬言要天天去孔府门口堵着。”王承恩说着,偷偷看了一眼皇帝的脸色。“好,是条汉子。”朱由检把手里的情报往桌上一拍。“朕让他去,就是要让他把这潭死水给搅浑。他不仅没退缩,还替朕挨了这一顿打。这顿打,挨得值。”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紫禁城的红墙黄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但他知道,在这些光鲜亮丽的背后,是无数像孔府这样的毒瘤,在吸着大明的血。“太祖的碑文……”朱由检冷笑一声。“拿太祖的话来压朕?他们忘了,太祖当年除了给他们免税,还杀过不少贪官污吏呢。”“叫骆养性来。”朱由检的语气变得森然。片刻后,骆养性一身飞鱼服,快步走入暖阁,跪下行礼。“臣,叩见皇上。”“给朕找书。”朱由检没让他起来,而是指了指书架。“去把太祖爷当年的《大诰》找出来。尤其是关于豪强不法、剥皮实草的那几篇。”“还有,让北镇抚司准备一下,把曲阜这些年的陈年旧案,不管是被压下去的,还是没敢报的,全给朕翻出来。”“他们不是:()我,崇祯,开局清算东林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