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有一块防水布,很旧,布面上的黑漆字已经裂开了纹路,但还能认出来——
一个“货”字。
布在微微地晃,有风从布后面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一股包皮从来没闻过的味道。
那味道很难形容,像旧书页、像医院走廊、像某种洗不掉的东西,包皮掀开布走了进去。
布后面是一段更窄的通道,地面不再是水泥,是一块一块的铁板铺成的,每块之间留着指头宽的缝。
缝里面有水渗上来,铁板表面湿漉漉的,踩上去发出很轻的、黏糊糊的响声。
通道尽头,光线终于亮起来了。
包皮没想到货窖会有这么大。
他从前听人提过,说灯塔底下的黑市分好几层,夹缝只是最浅的一层,像伤口最上面的那层结痂。
下面还有更深的地方。
可他从没想过“更深的”到底长什么样。
现在他终于知道了。
货窖是一间被废弃的水柜间,从前大概是用来储备灯塔的备用水源,后来管道改了,水柜空了,黑市的人就把这里改成了展示区。
墙面是水泥浇筑的,斑驳脱皮,露出下面暗红色的防水涂层,像一块被反复揭开的疤。
天花板上悬着几盏老式的防爆灯,灯罩上积了厚厚的一层油灰,光被滤成浑浊的暗黄,均匀地铺在每一寸空气里。
货架是用旧水管和铁板拼出来的,靠墙一字排开,架子上摆着的东西用各种颜色的布蒙着,像是怕被光照到。
最里面有几个隔间,帘子拉得严严实实,只从帘缝里透出极微弱的光,颜色各有不同,有的偏红,有的偏绿,有的近乎蓝白。
包皮不知道那些隔间里是什么,但他直觉那里不是他该去的地方。
他贴着货架走,最外面一排架子上摆着铁罐,罐身贴着旧标签,印的字他认得几个——“红烧”“扣肉”“五香”。
包皮停住了,那是外面的罐头。
旧世界以前就有的。
灯塔里没人吃这个,配给口粮全是合成纤维压出来的方块,嚼起来像啃硬纸板,配着带有铁锈味的水咽下去。
可这些罐头……他伸手摸了一下,铁皮很冰凉,标签虽然发黄发脆但花纹还是看得很清楚,上面画着肉块和汤汁。
包皮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动了一下,然后把手缩回来。
旁边一排架子上叠着衣服,灯塔的灰色制服里没有这种颜色。
一件深蓝色的棉袄,领口缝着皮边,扣子擦得锃亮。
包皮看了一会儿,没敢伸手去碰。
再往里走,架子上摆着玻璃瓶,瓶里的液体颜色不一,有的深褐,有的淡黄,有的近乎透明。
瓶口用蜡封着,封蜡上压着字母。
他认出一瓶上写着“伏特加”。
包皮是真没见过酒,但听人说过,说上层的人有喝这种东西,喝完了头会很晕,也会忘掉一些事情。
他忽然联想到,如果自己有一瓶,喝完了能不能也忘掉一些事情。
他没往下想,继续往前走。
货窖比包皮想的更深,弯弯曲曲的,像一条盘起来的肠子。
隔间一个接一个,有的帘子拉着,有的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