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本殿的院子里,暮色正一点点漫上来。文堃骑在小木马上,一前一后地摇着,嘴里“驾驾”地喊。文瑾坐在铺了软垫的石凳上,小手抓着只布老虎,咿咿呀呀地学着哥哥叫。徐令娴坐在一旁,听见脚步声从门外传来。她抬起头,看见朱允熥走进院子,步子稳当,袍袖齐整。“爹爹!”文堃从木马上跳下来,张开手扑过去。朱允熥蹲下身,接住儿子,脸上挤出笑来:“堃哥儿今日乖不乖?”“乖!”文堃用力点头,“我背了《三字经》,娘夸我了!”“好,好。”朱允熥摸摸他脑袋,又走到文瑾跟前,弯下腰,轻轻捏了捏女儿的脸蛋。小丫头冲他咧开嘴笑,露出两颗刚冒头的小白牙。徐令娴站起身:“用过膳了?”“用过了。”朱允熥答得简短。徐令娴不再问。夫妻这么多年,她太知道他了,越是答得简单,越是心里头有事。朱允熥陪着两个孩子玩了约莫一刻钟。他让文堃骑在自己肩上,在院子里转了两圈;又把文瑾抱起来,举得高高的,逗得小丫头咯咯直笑。可徐令娴看得清楚,他笑的时候,眉头是微微皱着的。“好了,该歇了。”徐令娴上前,从朱允熥怀里接过文瑾,又对乳娘道,“带堃哥儿去洗漱。”文堃有些舍不得,拽着父亲袍角:“爹爹明日还陪我玩吗?”“明日……”朱允熥轻声道,“爹爹尽量。”孩子被领走了。院子里忽然静下来,只剩暮色里的虫鸣。朱允熥站在那株石榴树下,仰头看了看天。西边还剩最后一缕橘红的光,正在急速褪去。“我去书房。”他说。徐令娴点点头:“别熬太晚。”书房在东厢。推门进去,一股墨香扑面而来。朱允熥没点灯,径直走到书案后坐下。窗外最后一点天光透进来,勉强能看清案上那叠纸。白日里傅友文呈上的条陈,他让夏福贵抄了一份带回来。他抽出一张,摊开,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小楷。“江南人安土重迁,何以劝之?若强征,恐生民怨。若以利诱,何利足以动心?二十两安家银,于富户不过九牛一毛,于小民却是身家性命。此银如何发?按户?按丁?胥吏经手,克扣几何?”“六十五万口,老弱妇孺占其半。自扬州至通州,漕船,纤夫、船工、押运官兵,又需几何?沿途州县接应,粮草、医药、歇脚处,桩桩需银。若遇风雨阻滞,耽搁旬月,人吃马嚼,耗费倍增。”“辽东十月即冻。临时窝棚需多少木料、毛毡、铁钉?十万户同时抵达,工匠从何而来?若窝棚不济,冻毙者众,前功尽弃,更添民变之险。”“辽东土硬,非中原轻犁可破。重犁重镐,打造需时。耕牛北调,沿途损耗,抵达后能否适应苦寒?种子、农具分发,又是一层经手,一层盘剥。”“三百六十万石粮,从江南调,则漕运压力倍增;从湖广、四川调,则转运路途更长,损耗更大。若遇歉收,何处补之?”朱允熥一条条看下去。白日里在武英殿,傅友文言辞恳切,他虽觉问题大,但总有解决的办法法。可此刻静下心来,将这些条陈掰开揉碎,才真正触到那些层层叠叠、具体而微的艰难。每一句话背后,都是无数张嘴,无数双手,无数双眼睛。二十两银子从户部拨出,经省、府、县、乡、里,最后落到民户手中,还能剩多少?沿途经手的胥吏、差役,谁会放过这块肥肉?六十五万人走在路上,病了谁管?死了谁埋?争抢食物、争夺宿处,冲突起来,谁来弹压?押运的官兵若趁机勒索欺辱,又该如何?到了辽东,说是“永业田”,可田在哪里?需得自己一锹一镐去垦。中原去的百姓,几人识得东北的黑土?几人扛得住刺骨的寒风?头一年颗粒无收,全凭朝廷赈济,若粮草不继,饿殍遍野,那时民怨沸腾,又该如何收拾?朱允熥忽然想起史书上的那些名字。范仲淹“庆历新政”,条陈上写得何等光明,执行起来却处处碰壁,终成“朋党”之争,黯然收场。王安石“熙宁变法”,青苗、募役、方田均税,桩桩本意为民,可到了底下,全成了官吏盘剥的借口,生生逼出“流民图”。张居正“一条鞭法”,意图简化税制,充盈国库。可清丈田亩时,多少胥吏趁机勒索,多少豪强勾结舞弊?人亡政息不说,张居正身后还险些被刨坟戮尸。这些都是千年一出的人杰,读透了圣贤书,历经了宦海沉浮,论才智、论手腕、论抱负,哪一样不是冠绝古今?可他们推动的变法,最后都成了什么模样?不是初衷不好,是这天下太大了,人心太杂了,执行的路径太长了。再好的经,也架不住歪嘴的和尚;再善的法,也敌不过万千人蝇营狗苟的算计。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朱允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仿佛看见,江南某处乡镇,胥吏敲着锣喊:“朝廷募民实边,安家银二十两!”百姓围上来,眼巴巴等着。可登记造册时,吏员笔尖一歪,将富户亲戚添上,穷苦人家反倒除了名。银子发下来,最后落到移民手中,或许只剩十两,五两,三两。他又看见,运河边码头上,黑压压的人群挤在岸边,等着上船。老人喘着气,妇人抱着啼哭的孩子,青壮满脸茫然。船少人多,争抢中有人落水,无人去救。押运官兵挥舞皮鞭,呵斥驱赶,像赶牲口。他还看见,辽东荒原上大雪纷飞,临时窝棚摇摇欲坠,里头挤满了瑟瑟发抖的人,粮食迟迟未到,孩童饿得直哭。终于有人忍不住,红着眼睛吼:“朝廷骗了我们!太子就是害人精!这哪里是活路,是死路!”砰!朱允熥一拳砸在案上,不能!绝不能让这些发生!可…怎么才能不让它发生?他重新坐直,提笔蘸墨,在空白纸上疾书。写一条,停一停,划掉;再写一条,又停,再划掉。“设监察御史,沿途巡视?”御史才多少人?看得住几千里路?就算看到,天高皇帝远,底下阳奉阴违,又能如何?“严刑峻法,贪墨者斩?”法不责众。若沿途州县大半伸手,难道全砍了?砍了谁来办事?“分段负责,责成地方?”地方官最是油滑,届时互相推诿,扯皮不休,耽误的还是百姓。越想,越深;越深,越冷。原先以为,只要朝廷决心够大,银子够多,政策够好,便能顺顺当当成事。此刻才知道,政策从九重宫阙发出去,落到茫茫人间,要经过多少双手的揉捏,要沾染多少人心的算计。烛台上,蜡烛已烧去大半,朱允熥放下笔,案上已堆满写废的纸团,每一个纸团里,都裹着一个被否定的念头。他长长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沉重。忽然,一双手轻轻按在他肩上。朱允熥浑身一僵,霍然回头。徐令娴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她只穿着中衣,头发松松挽着,脸上带着寝后的慵倦,眼神却清亮。“令娴?”朱允熥愣了愣,“你…你怎么还没睡?”“醒了,见你这边还亮着灯。”徐令娴将手里端着的一盏热茶放在案上,“喝口茶,缓缓神。”朱允熥这才觉出口干舌燥,端起茶盏,仰头灌了几大口。徐令娴绕到他身侧,目光落在那些写满又划掉的纸上,轻声道:“遇上难处了?”朱允熥忽然有种强烈的冲动,想把满腹的焦虑、惶恐、无力,统统倒出来。这么多年,他从不在她面前谈政务。一是规矩如此,二是怕她担心。可今夜,那层层叠叠的压力,像山一样压着,他有些撑不住了。“令娴,”他声音沙哑,“我可能…做了一件很蠢的事。”徐令娴静静看着他。朱允熥拿起一张写满问题的纸,苦笑,“东北屯垦,我想得太简单了。你看,这些,这些,全是坑。每一个坑,都可能害死无数人,都可能让好事变成坏事。我原先以为,只要方向对,用力推就是了。可现在才知道,用力太猛,推倒的不是荆棘,可能是整面墙。”他越说越快,憋了太久的话终于找到出口:“傅友文今日算的账,一笔一笔,全在要害上。银子还是小事,最难的是人。六十五万人啊,不是六十五万石头,能随便搬来搬去。他们会病,会死,会怨,会逃。底下办事的人更是会贪,会懒,会欺上瞒下。我凭什么觉得,我能办成?”徐令娴看了他许久,忽然伸出手,将他轻轻搂进怀里。朱允熥浑身一震,成婚这些年,他们相敬如宾,举案齐眉,却极少有这般亲昵的举动。她的手臂环过他肩头,轻轻拍着他的背。“天下人都说,太子殿下英明神武,算无遗策。可我知道,我的夫君,夜里常惊醒,案头灯总是亮到最晚。他不是神仙,也是肉体凡胎。”朱允熥鼻子一酸,“令娴,我怕…我怕我把事情办砸了,害了百姓,也辜负了爷爷和爹爹的期望。”徐令娴柔声道:“那就慢慢来,路要一步一步走,办法要一点一点想。山穷水尽时,或许前头就有个转弯。这世上的大事,哪一件不是千磨万砺才成的?”朱允熥望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映着烛光,也映着他憔悴的脸。:()洪武嫡皇孙:家父朱标永镇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