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武堂辕门外,几株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朱允熥眉毛微微一挑,朝不远处的凉亭抬了抬下巴:“过去说。”三人进了凉亭,常昇用袖子抹了两把,才让朱允熥坐下。“说吧,什么路数?”朱允熥手指在石桌上轻轻叩了叩。李景隆从怀里掏出一本蓝皮册子,双手递上,脸上惫懒神色收得干净:“殿下,与江南各家签的契约都在这里了。按三十分利抽,等货到售罄,远洋公司账上至少能进三百万两现银。”他眼里闪过精光:“而且,咱们一两本钱不用掏!”常昇在一旁接话:“船是他们自家的,货是他们自备的,押运的水手、镖师也都是他们雇的。咱们只出水师护航,坐地分钱,买家卖家两头赚。”“那三百万两本钱…朱允熥合上册子,看向李景隆,“你打算怎么用?”李景隆舔了舔嘴唇,“分出二百万,投入东北屯垦。有了这笔钱,卫所兵丁的饷银、垦荒的农具、越冬的粮种,全都能置办齐整。傅友文再没话说。”朱允熥点点头,问道:“剩下一百万呢?”李景隆笑了:“臣想采买一批上好的丝绸、细布,运到朝鲜、日本去卖。这两处路近风险小,来回快,利钱虽不如南洋丰厚,但稳妥。一进一出,少说也能翻个跟头。”“向谁买货?”朱允熥又问。“自然是江南那些丝布大户。”李景隆答得理所当然,“咱们一次性采买百万两的货,能把价压得低低的。而且……”他压低声音,带着点得意:“咱们付一半现钞,赊一半。那些大户为了拿下这单生意,定然肯让。”朱允熥看向李景隆:“九江哥,你这算盘,打得太精了。”李景隆一怔。朱允熥又说道:“对那些大户来说,这笔一百万的买卖,不过是锦上添花。可你想过那些小丝户、小布商没有?他们家里,也就两三架织机,个织工,一年到头累死累活,织出几十匹绸、几百匹布,还要自己拉着,走街串巷去卖,要看大户脸色,要被中间商层层盘剥。”对他们来说,五十两的单子,那是天大的事。能接下一单,就能多雇两个工,就能给老母亲抓一年好药,就能送儿子多读两年书。”李景隆张了张嘴:“那…殿下的意思,是照顾那些小户?”朱允熥一字一句道:“对,江南近二十个府县,每个地方分五万两的额度。专门找那些中小户采买。现钞结算,不压价,不刁难,只要货品达标,照市价收。”常昇在一旁听得愣住了,反问道:“这…这得多费多少功夫?那些小户分散各地,品质参差不齐,验货、运输都麻烦…”朱允熥打断他,“麻烦也得做。朝廷不能光挣快钱,还得挣人心。要让那些小户知道,天底下不是只有巴结大户一条路。对他们来说,这叫雪中送炭。”李景隆重重一拍大腿:“臣明白了!殿下这招高明!这百万两撒下去,江南多少小户要念朝廷的好?往后咱们再有什么章程,这些人就是最铁杆的拥趸!”朱允熥笑了笑,只道:“去办吧。章程要定细,派下去的人手脚要干净。谁敢趁机索贿、压价、刁难百姓——”他声音冷了下来:“有一个,办一个。该砍头砍头,绝不手软!”三日后,消息飞遍了江南各府。松江府华亭县,南门外十里铺。周老四蹲在土坯房门口,手里攥着半块硬馍,就着咸菜疙瘩,有一口没一口地啃。屋里传来织机“咔嗒咔嗒”的响声,是他婆娘和两个闺女在赶工。“爹!”大儿子从巷口飞奔过来,气喘吁吁,脸上涨得通红,“爹!好事!天大的好事!”周老四忙问:“嚷什么?捡着银子了?”“比捡银子还强!”儿子蹲下身,脸上却是压不住那股兴奋,“县衙贴告示了!朝廷……朝廷要采买丝绸布匹,专找咱们这样的小户!现钱结算,不压价!”周老四手里的馍“啪嗒”掉在地上。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抓住儿子胳膊:“当真?!”“千真万确!”儿子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我抄了章程回来!您看,上面写得明明白白:凡织户,家中织机不过十架、雇工不过二十人者,皆可凭户籍和货样,去县衙登记。验货合格,当场签契,先付三成定金!”周老四颤抖着手接过那张纸。他不识字,可上面那个鲜红的官印,他认得。屋里织机的声音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婆娘和两个闺女都站在门口,眼巴巴望着他。“孩他娘…”周老四喉咙发干,“咱们…咱们也能做上官府的生意了?”同一日,苏州府吴江县盛泽镇。镇东头河埠边,十几个小织户围着一个县衙来的书吏,七嘴八舌地问。,!“大人,真的按市价收?”“当真不压价?”“定金……定金真能给现钱?”那书吏被吵得头疼,抬高嗓门:“告示上写得清清楚楚!太子殿下亲自定的章程,专为扶持你们这些小户!货样合格,立契给钱!再问一百遍也是这话!”人群爆发出巨大的喧哗。有人当场跪下来,朝南京城方向磕头;有人又哭又笑,扯着自己的袖子说“这下娃的束修有了”;更多的人一哄而散,往家里狂奔。他们要赶着去验最好的丝,织最密的布。消息传进了江南每一座村镇。无数小鱼小虾忽然发现,天上真的会掉馅饼,而且不偏不倚砸在他们头上。庆寿宫里,朱元璋午睡刚醒。吴谨言伺候他漱了口,又端上一盏温着的参茶。老爷子接过茶盏,先问:“这两日,外头有什么新鲜事?”吴谨言脸上带着笑:“回太上皇,还真有件新鲜事。江南那边传疯了,说太子殿下定了新章程,拿一百万两银子,专向那些小丝户小布商采买货物。现钱结算,不压价,不刁难。那些小户都乐疯了,都说…”朱元璋忙问:“都说啥?”吴谨言笑道:“都说太子爷是菩萨转世,专门来救苦救难的。”朱元璋慢慢呷了口茶,忽然骂了一句:“这个小兔崽子,真当自己是散财童子呢!吴谨言不敢接话,只垂手站着。“你去,”朱元璋忽然转头,“让御膳房加个菜。熥哥儿爱吃的那个…蟹粉狮子头。”:()洪武嫡皇孙:家父朱标永镇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