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衣冠虽齐整,脸色却个个都青白。“三百年来,未有如此大祸!”细川满元须发皆张,手指斯波义重的鼻尖,“出云大社!那是八百万神灵汇聚之所!如今被明人的炮火轰成废墟!斯波公,神明震怒,天罚降下,是罚你,还是罚整个日本?!”他身后的板田宗三,圆脸上冷汗涔涔,声音却异常尖利:“隐岐丢了,不过丢了些兵粮船只。可神社被毁…斯波公,你让天下武家,如何在领民面前抬头?神灵的诅咒,是要断送我等家名吗?”“无能!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有人低声咒骂,话未说完,被旁人扯住袖子。斯波义重跪坐在主位上,背脊挺得笔直,面前矮几上,那把新得的倭刀横放着。等众人的声浪稍歇,他才缓缓开口:“诸位,你们是怪我斯波义重,未能挡住明人的炮舰?”细川满元厉声道:“不然呢?是你处置不当,惹来明国这头猛虎!你不担罪谁担?!”“切腹吧,斯波公。”板田宗三冷冷接道,“向八百万神灵,向天下武家谢罪。或许还能平息一二神怒。”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斯波义重身上,看他如何反应。斯波义重忽然笑了起来,带着一股癫狂的寒意,“为何切腹?向谁谢罪?”他抬头扫过众人,“诸位莫非忘了,引明人来的,不是我斯波义重!是足利义满!是他,向明国称臣纳贡,开埠通商,把明人的船引到了家门口!是义持那个废物,逃到耽罗摇尾乞怜,才给了明人干涉日本的借口!”他双手按在膝盖上:“我杀义满,是为清除懦弱之主!我拒明使,是为保留最后体面!如今明人炮舰来了,你们不恨引狼入室的义满父子,却要逼我这个唯一敢站出来的人切腹?”他抓起倭刀,掷在众人面前,“谁觉得我该死,谁来取我首级!然后呢?你们谁去面对曹震、张温?”一连串的质问,像鞭子抽在每个人脸上。细川满元脸色铁青,嘴唇翕动,却没说出话。板田宗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其他人更是眼神游移,不敢与斯波义重对视。隐岐的战报他们都看了。明军的火炮,能在弓箭够不到的距离,就把城池、船只、神社轰成碎片。一个年轻的大名颤声问道:“明军毁了神社,下一步,是不是要登陆本州,直指京都?”这话让所有人打了个寒噤。“快!立刻传令领内,所有兵士集结!沿能登、越前海岸布防!”“对,对!港口全部沉船阻塞!绝不能让他们上岸!”“粮食!赶紧征收粮食,准备守城!”细川和板田对视一眼,骂斯波容易,可真要面对明军,谁心里不怵?就在这时,廊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侍从闯进来,伏地急报:“主公!出云国急使!明军舰队,在炮击神社后,已转向驶离海岸,朝西北方向退去了!并未登陆!”“什么?退走了?你确定?!”侍从答道:“千真万确!巨舰已不见踪影,只剩少许哨船在外海游弋,也正在远离!”刚才还嚷着要拼死抵抗的大名们,像被掐住脖子的大公鸡,一口气上不来,也下不去。他们轰平了日本最重要的神社之一,然后就这么一走了之?不登陆,不占领,甚至没有进一步的威胁。为什么?细川满元慢慢坐回自己的位置,眉头紧锁。板田宗三摸着下巴,眼神空洞。其他人也是面面相觑,满脸不解。斯波义重缓缓弯腰,捡起了地上的刀,抱回怀中,眼中同样布满疑云。细川满元喃喃道,“这不合常理。明人兴师动众,跨海而来,难道只是为了轰几炮,毁一座神社,示威?”板田宗三接口,“示威给我们看?还是给那个博多的义持国王看?”有人猜测:“或是他们后力不济?毕竟远离本土?”细川满元大声斥道:“孙恪的大军还占着九州!他们哪会后力不济!”那个年老大名问出了所有人心底最大的困惑:“那位明国的皇太子,漂洋过海,插手我国事务,扶植一个傀儡,又纵兵毁我神社,他究竟想要什么?土地?钱财?斯波义重抱着刀,声音低沉下去,“细川公,板田公,诸位,我们必须作是选择,是继续内斗,等着被各个击破;还是暂时放下恩怨,共御外辱。”阳光照进评定间,照亮了每一张惊疑不定的脸。斯波义重提出的问题,像一块沉重的石头,砸进了浑浊的水塘。水花四溅之后,是更深的泥泞。放下恩怨,共御外辱?道理谁都懂,可做起来,比登天还难。细川满元说道:“斯波公,本州各家,哪家没有恩怨?哪块领地边界是清楚的?甲斐的武田与信浓的村上,为了信浓川边那三町荒地,打了三代人。,!越后的上杉与越中的仁宪,为了一处矿山,去年还死了几十个武士。更别提近几这些…哼。”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足利义满凭借强权,和与明朝的贸易利益,还能压服各方,维持一个脆弱的平衡。如今义满一死,昔日积怨,现实利益,全成了尖锐的矛盾。什么共御外辱?只怕明军的炮舰还没到,为了谁家该多出兵,谁家该提供粮草,谁家主将指挥,自己人就能先打起来。板田宗三也叹了口气:“不是我等不愿,实在是各有难处。领民要安抚,春耕耽误不得,仓里的粮食,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抽调兵力去海边布防,领内空虚,万一…”他没说“万一”什么,但在座都懂。万一邻居趁机捅刀子呢?这比明军打来,可能还更快些。一时间,评定间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那个年迈的大名又开了口:“明人这次退了,下次呢?他们占了九州,下一步谁知道是什么?”细川满元沉吟道:“明国皇太子虽年轻,行事却颇有章法。扶植义持,是为插手内政。占据九州,是为立足。轰击神社恐怕是了试探。若我们因神社被毁,便同仇敌忾,他或许会调整方略。若我们互相推诿,甚至内斗不休,那他下一步会做什么,就难说了。”斯波义重抱着刀,冷声道:“细川公的意思是,我们得让他明白我们的态度?”板田宗三反应过来了,“派使者去耽罗,直接问那皇太子?”细川满元环视众人:“不错。若明国愿和,提出条件,我等可视情斟酌。若明国执意要战,日本虽小,亦有玉碎之志!”所有人脊背一凉,随即又涌起一股悲壮。这是最后的选择,也是最绝望的选择。“谁去?”有人问。众人目光不约而同落在始终沉默的山名时熙身上,山名公,你家德高望重,你去最合适。山名时熙没有推辞,只淡淡道:“老朽走一趟便是。只是诸位,我们自己都没有一致的主张,如何与人谈?”这问题很实在,细川满元开口道:“山名公可持我等联署文书前去。日本可称臣纳贡,底线是本州、四国之地,不容明军一兵一卒踏入。其余可谈。”斯波义重补充了一句:“告诉那位皇太子,足利义持是日本之耻,若他想靠那个傀儡统治整个日本,绝无可能。”山名时熙心中已透亮,众人畏敌如虎,已默认东西并立,只是无颜说出口。:()洪武嫡皇孙:家父朱标永镇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