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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5章 南昌调查团(第1页)

詹徽颓然退出武英殿,脚步虚浮,仿佛踏在云里。他忽然记起洪武八年,自己头一回站在丹墀下候见。那时候,他还是东宫侍讲,袖中揣着三易其稿的讲章,心跳擂鼓似的,满眼都是敬畏。武英门外空荡荡的,方才黑压压的部院大臣,早已散得没影了。轿夫在左掖门候着。远远望见他出来,忙把轿杠压下,腰弯得低低的。轿子起来时晃了一下,詹徽脑子里忽然又冒出那句话——“你们自己没有养儿子吗?为什么责朕的儿子如此之苛?”他有儿子。文章平平,品行平平,考运也平平,连闯祸都闯不出什么名堂来。他曾在灯下对着儿子的窗课皱眉,恨铁不成钢;可若是哪天儿子当真闯了大祸,被人指着鼻子一条条数落,扪心自问,自己能比陛下做得更好吗?‘詹徽啊詹徽,你真是飘了。’他恨不能结结实实抽自己两记。轿夫在外头轻轻唤:“老爷,夏府到了。”门房见是他,面上堆起的笑纹还没展开,话已经溜出来了——老爷闭门思过,一概不见客。詹徽没理,直接跨过门槛,脚下生风,几步便至书房门前,也不叫通报,一把将门推开。夏长文正伏在案前,愣了一愣。“詹公?快请坐。今日哪阵风把您吹来了?值房得闲了?”詹徽立在门边,开口便把朱标的话一字不落地吐了出来——准予致仕,放归乡里养老。夏长文听完僵了一僵,半晌苦笑:“连陛下也不能免俗啊!奈国朝体统何?”詹徽看着他,神色缓了几分,“夏公,差不多得了。太子纵然有过,毕竟有大功于江西。你逼得太紧,言辞太激烈…真的好吗?圣人亦云,躬自厚而薄责于人。”夏长文静了一息,冷声道:“那是二十一条人命…”詹徽直接打断,“也是二十一个赃官。陛下仁厚,你才能全身而退。我劝你上表谢恩请罪,安安生生离京——对你,对我们,都好。”夏长文望着他,目光里浮起毫不掩饰的鄙夷。“詹公,你从前可不是这样的。怎么?你这是怕了吗?”詹徽迎着他目光,一字一句道:“太子有没有过失,也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的。蜀王、茹少傅、赵少保,无疑会替太子背书。陛下已命凌总宪转道南昌,调查江西三司官员。你觉得,是凌汉有声望,还是你有声望?”夏长文没敢应声。铁面御史凌汉,在刑部、都察院、大理寺摸爬滚打三十年,凡是他经手的案子,没有一件不水落石出,没有一件不服众。夏长文再有风骨,也不敢在凌汉面前称一个“直”字。天授二年三月初六。武英门外,黑压压站了三排人。刑部六员,都察院六员,大理寺六员。官服整肃,朝冠如林,齐齐望着殿门。朱标没有升座,立在丹墀上。詹徽站在班首,朝侧后方扫了一眼。夏长文跪在武英门外。他已经不是左佥都御史了,穿的是青布直身,没有补子,没有腰带,一身寻常百姓装束。两天前那封谢恩表,是詹徽替他润色的。三百来个字,詹徽硬给他添进去六遍“臣罪当诛”,六遍“圣恩浩荡”。此刻他跪在那里,脊背仍是直的。朱标垂目看着夏长文:“朕准你致仕。但你还得去一趟南昌。太子果真恣意妄为,滥杀无辜,朕不会护短。如果没有,你,夏长文,必须还太子清白。朕的儿子,不是你想污蔑就能污蔑的!”二十几员官,人人低个垂下头去。只有夏长文,脊背依然挺得笔直。朱标从丹墀上走下来,靴声沉沉,绕夏长文走了三圈,冷哼一声,“去吧。”一行人七日后抵南昌,径投江西布政使司衙门。朱允熥不在,朱椿不在,茹瑺不在,赵勉也不在。廊下大小官吏步履匆忙,抱着卷宗的,夹着簿册的,行色匆匆。大堂敞着门。只有都察院左都御史凌汉坐在案侧,手里捏着一本黄册,正在翻看。夏长文上前见礼。凌汉抬眼瞥他一下,道:“夏都宪,一年多不见,怎么就告老还乡了?都察院的事,你就真丢得开手?”顶头上司面前,夏长文安敢托大,只得老实答:“学生如今的境况,总宪大人想必知晓。如今无官无职,不过是来瞧瞧热闹。”凌汉淡淡道:“热闹也不是那么好瞧的。你们在南京翻云覆雨,闹得不可开交。既然千里迢迢来了,便好好查查吧。”说罢,他转向堂下候着的三法司各官。刑部郎中周敬,领江西清吏司事,去库里提三年内南昌府所有充军、斩监候案卷。大理寺右寺丞李豫,核验二十一名涉案江西三司官员考成簿,看这些人近三年谁升过、谁贬过、谁久不迁转。都察院江西道御史陈圭,带人走一趟南昌府学、新建县学,问去年有没有生员无故褫夺功名之事。,!另差四名监察御史,一人往九江,一人往赣州,一个往吉安,一人往抚州,采录民间关于江西三司官员官声事迹,要原话,不要转述。凌汉指挥若定,将十八名官员派往各府各县。堂外廊下脚步声四起,各自领命去了。夏长文立在原地,再无人看他。凌汉看了夏长文一眼:“老夏,你也别闲着。我换身衣裳,咱们出去走走。”不多时,凌汉换了一袭青布直裰出来,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衙门。巷口有间小饭铺,几张白木桌子,稀稀落落坐着几桌人。凌汉掀帘进去,捡了靠窗的桌子坐下,招呼夏长文:“坐吧。”跑堂的端上两碗米饭,一碟酱菜,一碗清汤。凌汉拿起筷子,夏长文端起碗,还没来得及动筷,隔壁桌上话头已经热热闹闹地起来了。“蒋阎王这回总算伏法了,南昌的天可算亮了……”“他家门口还有人泼粪呢。他儿子叫人当街打死,蒋老婆子哭得晕过去几回。”“哭什么哭?他蒋家连看门的狗都不是好东西!南昌人叫他们祸害了多少年!”“听说光白金就抄出九万两。”“九万两!江西人的血都叫姓蒋的喝干了。”“可朝廷还要来人查呢,说是要查太子。”“查太子?查太子什么?”“有人告到太上皇跟前,说太子误杀好官。”“放他娘的屁!谁这么缺德,生儿子没屁眼!”“戳他老娘瘪卵!”众食客愤愤不平,骂声一句接一句,清清楚楚落进夏长文耳朵里。南昌方言口音重,他有些听不真切,但大意是明白了——蒋秉城是人人皆曰可杀的赃官,太子杀他,是南昌百姓期盼已久的事。凌汉已经扒完一碗饭,笑道:“老夏,快吃啊。我手头还有一大堆事,哪像你,无官一身轻。”夏长文脸上烫得厉害,恨不能寻条地缝钻进去。:()洪武嫡皇孙:家父朱标永镇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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