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在布政使司衙门的屋顶,也落在三百里外赣州。府衙前的空场上,黑压压聚满了人群。雪片落在他们棉袄上,草鞋上,锄头柄上。高高的旗杆上,倒吊着一个人。旗杆下搭起了简陋的木台。牛三七站在木台上,四十出头一条汉子,面皮黝黑,身材高大。他穿着一件古怪的拼接袍子。袖口是僧人的百衲布,前襟缝着黄缎,腰间扎着牛皮板带,肩上披了块绣着八卦图案的破布。这身装束不伦不类,却让台下数万人屏息仰望。牛三七站在高台上,开口问道:“父老乡亲们,看看这旗杆上吊着的是谁?是咱们赣州的父母官陈铎,陈大人!”他伸手指向那倒吊的身影,人群中顿时爆发出怒吼,有人捡起石子扔了过去。“这位陈大人,洪武十四年进士出身,天子门生!来咱们赣州当知府,整整七年!”牛三七在台上踱步,靴子踩得木板咯吱作响:“七年啊乡亲们!七年间,他干了什么?第一款:欺男霸女!洪武二十一年春,他看中西街豆腐坊李老汉的闺女,硬说人家欠税三贯,要拿闺女抵债!李老汉跪在府衙前磕头磕出血,当夜就吊死在家门口!那闺女呢?被抬进府衙后宅,三个月后扔出来时,已经是一具尸首!”台下嗡地炸开,几个老妇人捶胸痛哭。“第二款:贪赃枉法!去年朝廷拨下赈灾银一百七十万两,咱们赣州该得多少?二十万两!可发到各县还剩多少?不到五千两!剩下的银子哪去了?全进了他陈铎的私库!”人群中有人嘶喊:“还我粮来!”“第三款:草菅人命!今年夏旱,南康县饿死三百余人,县丞上书请求开仓,被他以‘煽动民变’的罪名打入死牢!那县丞在牢里绝食七日而亡,尸首抬出来时,怀里还揣着全县百姓按血手印的请愿书!”风雪骤急,却压不住越来越响的怒骂。牛三七一条条数下去,从侵吞民田到私设刑堂,从勒索商贾到纵仆行凶。六款十九条,每一条都沾着血,每一款都埋着尸。当最后一条罪状说完时,整个广场已如沸腾的油锅。牛三七举起双手。沸腾声渐渐平息,数万双眼睛盯着他。“这样的官,该不该杀?”“该!”吼声骤起。“这样的朝廷,该不该反?”“反!”牛三七从腰间抽出短刀,走下木台,来到旗杆下。陈铎被放了下来,瘫在雪地里。两个汉子将他架起,另有人抬上一桶桐油,又扯来大匹浸油的粗麻布。牛三七蹲下身,扯掉他嘴里的破布,“陈大人,您还有什么话说?”陈铎嘴唇哆嗦着,好不容才挤出几个字:“你们杀了我,你们自己也活不成,放了我……”牛三七笑了,凑近陈铎耳边,低声道:“放你?怎么还在做梦?老子还要借你的命,让朝廷睁亮狗眼看清楚,上苍最均平,天王老子也只能死一回。”两个壮汉上前,用粗麻布一圈圈缠上陈铎的身体,裹得像个粽子,再将桐油浇上去。旗杆旁早已竖起一根更高的木杆,顶端装有铁钩,陈铎被倒吊起来,披头散发。“苍天在上,”牛三七高擎火把,口中念念有词,“嘛呢嘛呢嗡,嘛呢嘛呢嗡,今日,顺天应人除暴安良均平大将军,谨以贪官之血,祭祀枉死之魂!”火把掷出,麻布瞬间爆燃,火舌窜起丈余高,焦臭的气很快弥漫开来,惨叫声渐渐弱下去。牛三七静静看着,直到火焰即将熄灭,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缓缓收拢。这个手势一出,死寂的人群整齐地转向他,像被风吹动的麦浪。牛三七声音平静得可怕。“父老乡亲们,一盏天灯,照不亮江西。南昌城里,还有个赃官蒋秉城。赣州的赈灾银,是他先扣了三成!南康县饿死的三百口,是他批的灾情不实!陈知府贪的每一两银子,都有他姓蒋的一份!”人群剧烈地骚动。牛三七突然问:“打下赣州,咱们有粮吃吗?”短暂的沉默后,有人高喊:“没有!”牛三七问:“为什么?”又有人高喊:“粮仓是空的!”牛三七踏上一步:“对!粮仓是空的!粮食在哪?在南昌!银子在哪?还是在南昌!那些喝咱们血,吃咱们肉的老爷,全都在南昌!”他振臂高呼:“打到南昌府!活捉蒋秉城!”短暂的死寂之后,人群突然如同火山爆发。“均平!”“均平!”“均平!”呼喊声一浪高过一浪,数万人举起了手中的镰刀,柴刀,木棍,拼命呼喊。牛三七再次抬手,声音渐渐平息,他开始长篇讲话。从元末红巾军,说到洪武北伐,从田赋积欠,说到胥吏勒索。,!他每说几句,便停顿一下,每次停顿,必然引来山呼海啸的“均平”。雪越下越大,入夜时分,广场上的人群终于散去。府衙正堂“明镜高悬"匾被砸烂了扔在墙角,换上了一块木牌,上书“顺天应人除暴安良均平大将军”。牛三七坐在公案后,用匕首割着冷硬的驴肉,就着陶碗里的浊酒吞咽。副手邹二黑掀帘进来,“大哥,探子从南昌回来了。”“说。”“朝廷派的人到了,是个王爷,还有两个大官。”牛三七割肉的手停了停,问道:“带了多少兵?”“不多。““到底是多少?““三四千,顶多五六千。"牛三七把最后一块驴肉塞进嘴里,咀嚼得很慢:“老邹,你说朝廷这是什么意思?派个王爷,却又不发大军?”邹二黑沉吟:“怕是…想来招安?”牛三七笑了,“招安?咱们点了知府的天灯,占了府城,聚了十几万人。朝廷还想着招安?朱重八脑子莫不是让驴踩坏了?”邹二黑走近了些,“大哥,探子还说,那个王爷一到南昌,就逼着江西所有官员捐家产充公,正在四处开仓放赈。咱们这边好些人的亲戚,从吉安、抚州、九江捎信来,说真有粥棚了。我怕…怕人心会散…咱们怎么办?要不…化整为零,先藏进山里?等朝廷大军退了再说?”牛三七眼神亮得瘆人,“老邹,朝廷现在开始放粮,咱们要是躲起来了,那些人就会想,哦,朝廷还是能给我们饭吃的。”他拎起酒坛灌了一口:“绝不能躲。一躲,气势就泄了。气势一泄,再聚起来就难了。”邹二黑问:“可万一朝廷真调大军来…”牛三七放下酒坛,“来得正好!他派大军来,我正求之不得呢!”邹二黑愕然。牛三七盯着他:“老邹,地里长了草,你拿镰刀去割,割得尽吗?朝廷的刀再利,割得尽满山遍野的草吗?”他走到堂中,仰头看着屋顶的梁柱,“朱重八那个臭要饭的,坐了三十年龙椅,凭啥?你知道猪和牛有啥不同吗?”邹二黑茫然地摇了摇头。牛三七突然咧嘴一笑,“猪只有一身肉,养肥了挨刀。而牛,”他伸出两根手指,抵在额前:“有两只角,能顶破天。”:()洪武嫡皇孙:家父朱标永镇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