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田作之助是想完成琴酒的作业的。
不仅仅是因为好奇正常上学是什么样子——毕竟人总是会对未知的东西抱有幻想和滤镜,他也不例外。那些孩子们每天叽叽喳喳说的“学校”,那些他从未体验过的课堂、同学、课间休息……像一层朦胧的光,罩在他从没触碰过的世界里。
同时,他也不想违背琴酒的约定。
虽然那个“约定”只是随口一说,虽然琴酒本人可能都不记得自己布置了这个作业,但织田作之助记得。
他是个很奇怪的人。
明明在大多数事情上都随波逐流,像风一样没有形状,可一旦涉及到某些他自己认定的东西,就会变得异常固执。
比如“写小说”。
写作这件事,在他心里被抬得太高了。
高到像一座遥不可及的山峰,高到他总觉得需要某种“资格”才能触碰。需要经历足够多的事,需要想清楚足够多的问题,需要成为足够好的自己——
然后才有资格拿起笔。
所以这些年,他其实什么都没写过。
那些空白和等待像沉默的见证者,看着他一天天拖延,一天天等待那个永远不会来的“准备好了”。
而现在,琴酒硬生生把他推到了悬崖边。
要么跳下去,要么退回去。
不得不说织田作之助其实挺喜欢这种被推了一把的感觉,毕竟也隐隐代表着一些信任,但是如今织田作之助不得不坐在原地。
他看着面前那张空白的稿纸,已经坐了半个小时。
教室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暖黄色的光。粉笔灰在光柱里缓缓飘浮,像极细的雪。
琴酒早就走了。
他上完那节只有两个人听的课后,还要赶着去上另一个班——TopKiller的班。
走之前,琴酒绕到他身边,织田作之助抬起头,对上那双墨绿色的眼睛,有些发愣,都说对视是精神的接吻,那么他们刚才正好接了一个吻。
琴酒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过织田作之助的眉心,那个白色的粉笔点,在指尖下消失了。
琴酒还是感觉这样顶着一个圆圈很蠢,织田作之助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到琴酒的手又在他头顶按了按。
琴酒松开手,语气平淡:“一会儿自己走。”
织田作之助点点头,然后琴酒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确保应该不会再高专里惹什么事情,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最后完全消失。
教室里又剩下织田作之助一个人。
他低下头,继续盯着那张空白的稿纸,过了一会,他把那张空白的稿纸折好,小心地放进口袋里,然后起身离开教室。
高专建在山上,校园不大,但依山势起伏,错落有致。织田作之助沿着石板路慢慢往下走,一边走一边看周围的建筑。
织田作之助走得很慢,脑子里还在想着那篇作文。
我的家乡,他的家乡在哪里?
织田作之助从有记忆开始他就在横滨了,但是他此前是没有家乡的概念的。
毕竟家乡其实就是一群熟悉的人,织田作之助小时候没有这种东西,而熟悉的建筑物的话,横滨经常反复受损,其实也没有。
他留在横滨,但横滨是他的家乡吗,他好像只是住在那里,仅此而已。
织田作之助正想着,忽然听到前面传来脚步声,抬起头,看到一个人正从山下的方向往上走。
是个青年,黑色的头发,金色的眼睛看起来十分危险,五官带着点玩世不恭的潇洒,他穿着一身深色的校服,看起来像是刚从山下回来。
让织田作之助注意的是他的头发,正面看是普通的黑发,但当他微微侧过头时,另一侧的头发里,有一缕银色的挑染。
很细,但很明显,像一道光劈开了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