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地的火堆还没熄,余烬泛着暗红,像几颗不肯睡去的眼睛。方浩仍站在那根立石旁,手插在袖子里,脚边碎石被他无意识碾了半晌。刚才那一圈人热火朝天地交换经验,笑声、争辩声、炭笔划石板的沙沙声,都慢慢沉了下去。有人拿了补给回帐篷,有人靠在木桩上打盹,联盟刚成立的劲头还在,但疲惫也悄悄爬上了眉梢。
就在这时,补给区那边炸了锅。
“你别碰那袋灵晶!那是我拿命换的!”
“换命?你探路的时候我替你挡了三道晶线反冲,没我你早成干尸了!”
两道嗓门一个高一个急,像两把钝刀互相刮着。方浩皱了下眉,抬脚就走。他认得这两人——队员甲,探路一把好手,胆子大得敢往光膜里撞;队员乙,阵法副手,冷静得连塌陷时都能记下裂缝走向。昨天还在篝火会上点头称兄道弟,今天倒好,眼看要动手。
他走得快,心里却慢了一拍。昨夜才说“共享即生存”,话音没凉透,这就开始抢资源了?他一边走一边想,要是按老办法,掏出点什么稀罕物一晃,再塞点好处,多半能压住。可这法子……跟拿糖哄孩子有啥区别?
他还没走到跟前,人群忽然让开一条缝。
血衣尊者站在两人中间。
那人一身素灰长袍,洗得发白,袖口还打着个不起眼的补丁,哪有半分通缉榜前十的杀气?他背着手,脸上竟带着笑,不是讥讽,也不是居高临下,倒像是……村口调解婆媳吵架的老先生。
“哎呀,瞧瞧。”他叹口气,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所有嘈杂,“一个敢往前冲,一个肯在后头守阵眼,你们俩加一块儿,才是一支完整的探路队。现在为这点晶石掰扯,传出去,遗迹里的石头都得笑话咱们——连活人都拢不住,还想破它的关?”
队员甲梗着脖子:“那也不能平分!我冒的险多!”
队员乙立刻顶上:“没有我稳住阵脚,你冲十次死十次!”
血衣尊者不急,反而退了半步,两手一摊:“行,你们说得都对。那我问一句——你们想要的,是晶石本身,还是它能换来的东西?”
两人一愣。
“不如这样。”他指了指公共储备池的方向,“把这批晶石投进去,记你们联合贡献值。下一轮探索,你们优先选路线、挑搭档、领装备。既保了功劳,又免了争执,岂不两全?”
队员甲张嘴要反驳,血衣尊者却轻轻一笑:“你要真觉得自己功劳大,更该走长远些。争这一袋,顶多炼两天丹;争个优先权,下次说不定能进核心区,捞一整箱。”
这话像根细针,戳进了火气里。队员甲嘴动了动,没再吼。队员乙低头琢磨片刻,抬头看向对方:“……你要愿意搭伙,下回我给你护后路。”
甲瞪他一眼,哼了声:“谁怕你断后?别自己先吓尿了就行。”
两人没握手,也没道歉,但肩膀松了,拳头也放下了。围观的人见没架打,纷纷散去。补给区恢复了安静,只剩两个年轻人蹲在地上清点晶石,动作默契得像是早就商量好。
方浩站在人群外,没再往前。
他原本打算怎么来着?掏点烂锅炼的丹,说“宗主特供,今日半价”?还是搬出身份压人,“本座说了算”?他摸了摸袖口,那里空空如也,连块能当诱饵的废铁都没有。
可血衣尊者什么都没给。没灵药,没承诺,甚至连威压都没放一丝。他就说了几句话,退了半步,把“功劳”和“利益”拆开,再轻轻一推,矛盾就散了。
方浩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那道旧疤还在,是当年敲铁片时崩出来的。那时候他觉得,只要手里有东西,就能换到一切——信任、忠诚、人心。可现在看来,有些东西,拿灵石堆不出来,拿丹药买不走。
他轻声说了句:“原来讲理,比讲利管用。”
火堆那边,血衣尊者已悄然退入阴影,袍角一甩,混进夜色里,像一滴水落进河中。没人注意他什么时候走的,也没人追问他是谁派来的。他就这么出现,说了几句话,又消失,干净得像从没来过。
方浩却站着没动。
他望着营地中央那片空地,那里白天是集合点,晚上是议事场,明天呢?能不能变成个别的地方?
他慢慢走过去,脚步比来时稳得多。几个队员正低头整理装备,有人磨剑,有人补符纸,没人说话,但气氛不再紧绷。他知道,这一晚不会再起风波了。
他停下,目光扫过众人,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
明天起,他不来召集,也不等别人求上门。
他要在那块空地上摆张桌子,放壶茶,挂个牌子——
“有问必答,不收灵石。”